孙悟空大闹森罗殿、一笔勾销生死簿后,抡棒打出幽冥界,魂归花果山,一觉醒来,依旧是洞天福地、喜气洋洋。而另一边,幽冥地府之中,十代冥王却个个惊魂未定,面面相觑,站在森罗殿下,久久不曾言语。
殿内阴风阵阵,烛火摇曳,牛头马面、判官鬼卒全都噤若寒蝉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秦广王作为十殿冥王之首,面色最为凝重,他缓步走到殿中,望着其余九王,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心有余悸:
“诸位王兄,方才那石猴去时,留下狠话,言明若我等再敢去水帘洞寻事,便要再来捣毁森罗殿,踏平我幽冥地界。他神通广大,手握金箍棒,一身金甲,法力无边,我等阴兵阴将,根本不是对手。今日生死簿被他勾去大片姓名,花果山猴属、孙混天、七十二洞妖王,尽数超脱轮回,地府规矩,已被他破得干干净净。”
楚江王眉头紧锁,拱手道:“大哥,那孙悟空明明擅闯地府,毁簿除名,大逆不道!依我之见,应当即刻修表,备细奏章,差人上天,启奏玉帝陛下,请天庭派下天兵天将,捉拿此妖猴,治他个藐视天庭、大闹幽冥之罪!不然,我等十王颜面何在?幽冥威严何在?”
宋帝王、五官王等人也纷纷点头,皆是又气又怕,既不甘心就这么忍下屈辱,又实在畏惧孙悟空的通天手段。
秦广王轻轻摇头,长叹一声:
“诸位王兄,非是我胆小怕事,不敢上奏。你们仔细回想那孙悟空临别之言,他并非要与我幽冥永世为敌,只是不许我等再去招惹他花果山。那石猴性情桀骜,吃软不吃硬,若是我等真的上表天庭,引天兵下凡,一旦打草惊蛇,他得知是我等暗中告状,以他的性子,必定会再次杀回地府,到那时,他可就不是勾销生死簿这般简单了。我等幽冥地界,无高山可守,无险地可依,如何抵挡他那一棒之威?”
阎罗王闻言,心中一凛,沉吟道:“大哥所言有理。可此事就这般咽下,不声不响,日后三界妖魔知晓,岂不都来我地府肆意妄为?”
秦广王道:“我幽冥之事,自有翠云宫地藏王菩萨做主。菩萨慈悲为怀,智慧通达,深知因果天道,此事重大,我等不可擅自做主。不如一同前往翠云宫,参拜地藏王菩萨,将前因后果细细禀明,请菩萨示下,再做定夺。是上表天庭,还是暂且隐忍,全凭菩萨法旨。”
其余九王一听,皆是点头称是。地藏王菩萨坐镇幽冥,救度众生,明辨因果,乃是幽冥真正的靠山,这般天大的祸事,确实要先请菩萨定夺。
当下,十王整理衣冠,摒退左右,一路穿过奈何桥、望乡台,直奔幽冥深处的翠云宫而来。
翠云宫内,祥光隐隐,瑞气千条,与别处阴森气象截然不同。地藏王菩萨端坐莲台,身旁谛听伏地,静心听遍天下之事。十殿冥王一齐步入宫内,躬身下拜,整齐划一,声音恭敬肃穆:
“弟子秦广王、楚江王、宋帝王、五官王、阎罗王、平等王、泰山王、都市王、卞城王、转轮王,参拜地藏王菩萨!愿菩萨法体安康,慈悲永驻!”
菩萨睁开慧眼,目光温和,落在十王身上,轻声开口,声音如清泉涤心:
“十王同来,所为何事?近日幽冥之中,灵气躁动,金铁凶气冲天,可是出了什么变故?”
秦广王上前一步,再次躬身,将事情一五一十、细细禀明:
“回菩萨,弟子等有要事启奏。今日有一妖仙,名唤孙悟空,乃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圣人。他阳寿本终,我等差黑白无常前去勾魂,不料此猴早已修仙得道,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,神通广大。他一怒之下,打入幽冥,棒打无常,闯我森罗殿,威逼我等取出生死簿,将花果山四万七千猴众、麾下孙混天、以及七十二洞妖王之名,尽数勾销,从此不受轮回管辖。”
说到此处,秦广王顿了顿,又将孙悟空离去前的狠话,原原本本复述一遍:
“那猴王临行前,厉声告诫我等,不许上表天庭,不许招惹花果山,否则便要再来大闹地府,捣毁我森罗殿,踏平我幽冥界。弟子等无能,法力不敌,心中惶恐,不知该如何处置。若是就此作罢,恐坏了天地规矩;若是上表天庭,又怕激怒妖猴,引来灭顶之灾。故此特来参拜菩萨,恳请菩萨慈悲指点迷津!”
地藏王菩萨静静听完,双目微阖,沉吟片刻,心中早已明了因果。
他缓缓睁开眼,慈音再传:
“秦广王,你方才所言,那孙悟空既有这般大神通,又能棒定海藏、魂闯幽冥,可见乃是天生天养、气运深厚之辈。他虽行事狂放,却也并非滥杀无辜之凶魔,只是争一口气,求一个自在。他既明言不许尔等寻仇,尔等若是执意上奏天庭,便是主动结怨,引火烧身。幽冥乃是轮回之地,不宜轻动刀兵,更不宜与这等无法无天的大圣结下死仇。”
十王屏息凝神,恭听法旨。
菩萨继续道:
“他既已勾销生死簿,便是天意默许,强求不得。以本座观之,尔等不如就此作罢,以和为贵,不必表奏上天。一来,可保幽冥安宁,不遭兵祸;二来,也不与那孙悟空结下死仇。天道循环,因果自有定数,他日后自有他的机缘,也自有他的劫数,非尔等所能干预。”
秦广王闻言,心中豁然开朗,连忙再拜:
“菩萨慈悲!弟子明白了!我等不表上天,不寻花果山之仇,全凭菩萨法旨,以和为贵,守护幽冥安宁!”
其余九王也一齐叩首:
“弟子等谨遵法旨!”
地藏王菩萨微微颔首,闭上双目,不再多言。
十王再三拜谢,缓缓退出翠云宫,回到森罗殿,心中巨石终于落地。他们商议已定,将今日之事尽数按下,不写表文,不上天庭,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黑白无常被打之事,不了了之;生死簿残缺之事,暗中遮掩;孙悟空大闹幽冥一事,就此封存,绝不外传。
一场足以惊动三界的大祸,便在幽冥内部悄然压下。
而此时的花果山,依旧是一派逍遥盛世。
自悟空从龙宫归来、大闹地府之后,转眼已是数月过去。山中花开叶落,四季流转,四万七千猴兵日日操演,孙混天修为日益稳固,七十二洞妖王按时朝贡,整座花果山铁桶金城,安稳太平。
这一日,悟空端坐水帘洞石座之上,手抚如意金箍棒,心中暗自盘算:
俺老孙如今,闯龙宫、夺金箍棒、强索披挂;入地府、毁生死簿、除名超脱。按前世西游记忆推算,龙宫与地府受了这般屈辱,必定会一同上表天庭,告我个无法无天。玉帝震怒之下,便会差遣太白金星下界招安,将我招上天庭,授个官职。
可如今,数月已过,天上云静风清,半点动静全无,既不见天兵下凡,也不见金星来请,连一道云信都未曾落下。
悟空心中纳闷,抓耳挠腮,百思不得其解:
“奇怪,当真奇怪!按剧情,此刻招安使者早该到了花果山,为何迟迟不见人影?难道是俺记错了时日?还是天庭之中,另有变故?”
他哪里知道,东海龙王敖广为了小公主敖灵、为了龙族气运,压下告状之心;十殿冥王为了幽冥安宁、遵地藏王菩萨法旨,也将大闹地府一事瞒下不报。
龙宫不上表,地府不启奏,天庭之中,玉帝与诸天星宿,对此事一无所知。
无人告状,自然无人商议;无人商议,自然无人招安;无人招安,太白金星自然也就不会下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