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黑沙关的黎明,总是来得格外清寒。
天色未明,夜色尚未彻底褪去,东方天际只洇开一线极淡的鱼肚白,漫天残星零落闪烁,凛冽晨风卷着关外细沙,扫过寂静军营。整座边关要塞尚沉浸在沉沉静谧之中,三军将士未起,唯有巡夜兵卒持戈踱步,铁甲轻鸣。
自前日朝堂封赏传至军营,石坚身居高位、战功赫赫,已然不再是孤身一人。尉迟恭特意挑选了军中精锐的一对亲兄弟,阿龙、阿虎,作为他的专属贴身亲卫,昼夜值守营帐左右,护其安危、听其调遣。
兄弟二人皆是沙场老兵,体格魁梧,忠勇敦厚,自打受命护卫石坚,便寸步不离,恪守军纪,半点不敢懈怠。
此刻天光熹微,晨霜覆甲,阿龙、阿虎兄弟二人披甲肃立在营帐两侧,身姿挺拔如柱,目光警惕扫视四周。帐内静谧无声,他们知晓自家将军昨夜调息至深夜,此刻正是酣睡休憩之时,故而守得严实,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叨扰。
可这份军营清晨的宁静,终究没能持续片刻。
一阵轻快又带着几分蛮横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碎满地晨霜。
一道俏丽矫健的青色身影,迎着拂晓寒风,径直冲破晨雾,大步直奔石坚营帐而来,步履匆匆,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娇蛮锐气。
正是一夜辗转、未能安睡的尉迟晴。
昨夜回帐之后,她看似被父亲劝服,满心想着勤修武道、赶超石坚、一雪前耻,可躺卧榻上,闭眼便是校场之上那少年从容出招收招、碾压全场的绝世身姿,还有那让她羞赧至极的意外乌龙。
心底的不服、不甘、别扭、羞恼交织缠绕,翻来覆去彻夜难眠。
天刚蒙蒙泛白,她便再无睡意,索性起身束发整衣,换上利落劲装,不等天光大亮,便径直冲来石坚的营帐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早早寻到石坚,今日便要开启日日切磋、时时苦练,早日摸清他的武道路数,彻底打败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家伙!
见尉迟晴快步逼近营帐,值守的阿龙当即上前一步,拱手躬身,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,沉声劝阻:“晴小姐,万万不可!”
一旁的阿虎也连忙跨步上前,兄弟二人并肩挡在帐门前,神色拘谨,语气恳切:“天色未亮,晨露深重,此刻天时尚早,将军尚在酣睡休整,军令在前,不可随意叨扰!还请小姐移步稍后,待天明之后,再来寻将军吧!”
二人皆知尉迟晴是鄂国公独女、军营娇客,身份尊贵,不敢有半分得罪,可值守护主是他们的天职。石坚治军素来严谨,最忌晨昏扰眠,他们断然不敢放任何人贸然闯入营帐,惊扰将军休憩。
换作旁人,见亲卫严守阻拦,必定知礼退去。
可尉迟晴自幼娇宠长大,性子执拗傲娇,向来随心所欲,此刻满心都是找石坚比武切磋的念头,哪里听得进半句劝阻。
她黛眉微微一蹙,俏脸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蛮横任性,根本不顾兄弟二人的阻拦,脚步不停,执意就要往前冲。
“走开走开!我找石坚有事,急事要紧,休要拦我!”
尉迟晴声音清脆响亮,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音量,拂晓寂静的军营里,瞬间传出去老远。
“小姐!清晨军帐肃穆,万万不可喧哗!”阿龙急得连忙劝阻。
“将军连日操劳,昨夜调息至深宵,好不容易安睡,实在经不起惊扰啊!”阿虎也连连苦劝。
可尉迟晴此刻早已来了执拗性子,一心只想进帐找人,哪里顾得上什么军纪规矩、清晨安宁。她见两人死死挡在门前,不让分毫,索性微微扬声,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,嗓音清亮,不遮不掩:
“我找石坚习武切磋,乃是正事!是我父亲亲自应允的要务,耽搁了武道修行,你们担当得起吗?赶紧让开!”
少女清脆的嗓音一遍遍回荡在营帐外,穿透厚重的帐帘,清晰无比地传入静谧的帐内。
帐榻之上,石坚本处于深度调息安眠之中。
他身负盖世武道,寻常浅眠极易惊醒,昨夜心绪纷乱,后静心入定休憩,本想借着清晨静谧稳固心神、沉淀道心。奈何帐外少女喧闹争执的声音不断传来,清脆执拗,带着几分娇蛮底气,反反复复,终究将他从安眠之中唤醒。
石坚缓缓睁开双眼。
漆黑的眸底,初醒时带着一丝浅浅的慵懒朦胧,随即转瞬褪去,化为一如既往的清冷沉静、温润平和。
一夜安睡,昨夜萦绕心头的羞涩纷乱已然淡去大半,只剩满心淡然。只是听着帐外持续不休的喧闹,他眉宇间不由掠过一抹浅浅的无奈。
不用多想,除了那位执拗傲娇、天不怕地不怕的尉迟晴,整个黑沙关军营,再无第二人敢这般天未亮便在主将帐前喧哗闹事。
他心知这位国公小姐昨日落败心有不甘,一夜记挂着比武切磋之事,今日天不亮便找上门来,也是情理之中。
无奈之余,却也生不出半分恼怒。
石坚轻轻坐起身,披上衣衫,整理整齐衣袍,身姿挺拔,气度从容。
片刻后,石坚抬手,轻轻掀开厚重的军帐帘幕,缓步走出营帐。
晨风裹挟着微凉晨霜扑面而来,拂动他墨色衣袍,少年身姿清俊挺拔,眉目温润淡然,立于拂晓晨光之中,自带一派超然气度。
帐外争执的三人闻声骤然止步。
阿龙、阿虎见将军醒来,连忙躬身行礼:“将军!”
尉迟晴也瞬间停下动作,抬眸望去。
当看到石坚那张清俊温和、带着几分晨起慵懒的脸庞时,她心头莫名微微一跳,昨夜的羞恼别扭悄然翻涌上来,嘴上却依旧傲气十足,仰头望着石坚,理直气壮地开口:
“石坚,你醒得正好!速速收拾一番,今日起,本小姐便日日与你切磋武道,拆解你的招式!我就不信,凭我苦练,超不过你!”
晨光微亮,霜风轻柔。
少女眉眼昂扬,斗志灼灼,一脸不服输的傲娇模样,直直对上少年温润无奈的眼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