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源城的午后,本该是茶香漫街、人声慵懒的时辰,却被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生生划破。
“死人了!城南荷花池里捞起死人了!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快传遍半座城池。衙门里刚被赵捕头训了一顿的至尊宝,耳朵一动,立刻拽上还在啃点心的阿禄,抄起腰刀就往外冲。
“走走走,有案子!”
“哎哎哎!我的桂花糕——”阿禄慌忙把半块糕塞进嘴里,跌跌撞撞跟上去。
赵捕头望着两人风风火火的背影,眉头紧锁,重重一拍桌案:“混账东西,办案也毛手毛脚!别给我添乱!”
班房角落,一直沉默坐着的义庄老周缓缓站起身。他背上那只破旧木箱微微作响,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,在这一刻竟隐隐压过了满室的墨香与烟火气。他没有跟在至尊宝身后,只是垂着眼,慢吞吞地跟在最后,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。
城南荷花池边早已围满了百姓,议论声、惊呼声、叹息声乱作一团。池水浑浊,几名差役正用竹竿将一具浮尸拖上岸,水花溅起,带着一股沉闷的腐水气息。
死者是个年轻男子,衣着普通,面色惨白,浑身湿透,看上去与寻常失足溺毙的人别无二致。围观的街坊窃窃私语,都说这人是昨夜醉酒,不小心跌进池子里丢了性命。
“看起来就是失足落水,没什么蹊跷。”一名年轻捕察低声嘀咕。
阿禄缩在至尊宝身后,捂着鼻子,脸色发白:“至尊宝,这、这也太吓人了……要不咱们还是交给老周吧,我可不敢看。”
至尊宝没应声。
他蹲在尸体旁,眉头紧锁,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的每一处。往日里吊儿郎当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市井捕快截然不同的沉稳。他伸手,轻轻拨开死者凌乱的发丝,查看脖颈、口鼻、指尖,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。
“不像醉酒失足。”至尊宝轻声道,“口鼻间没有大量溺水泡沫,身上也无挣扎抓痕,更像是被人溺死之后,再抛进荷花池里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“说得不错。”
老周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,依旧是那副寡言少语的模样,眼神浑浊,却在看向尸体时,透出一丝常人没有的冷静。他蹲下身,打开木箱,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布手套戴上,指尖轻轻触碰尸体,动作熟练而沉稳。
仵作验尸,旁人不敢靠近。阿禄和其他捕快都退到一旁,只有至尊宝依旧守在原地,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老周的动作很慢,指尖一寸寸检查,从尸体的发梢到脚尖,最后,他的手指停在了死者的指甲缝里。
他微微一顿,眉头罕见地紧紧锁起,脸色凝重了几分。
这一细微的变化,被至尊宝立刻捕捉到。
“老周,有问题?”
老周没有抬头,依旧盯着那指甲缝里一点不起眼的痕迹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小捕快,凑近点看。”
至尊宝依言蹲得更近。
老周用一根细竹片,轻轻从死者指甲缝里挑出一点极细、极微的粉末,摊在指尖。
那不是荷花池里的淤泥,也不是海源城常见的黄沙。
那是金色的细沙。
细如粉尘,在昏暗的天光下,泛着一丝极淡、极冷的金光,不仔细看,根本无法察觉。
至尊宝的目光落在那一点金沙上,心脏猛地一缩。
下一刻,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,狠狠砸进他的脑海。
仿佛有滔天巨浪,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,灌入他的四肢百骸。耳边轰鸣作响,不是市井人声,不是差役叫喊,而是滚滚河水奔腾咆哮之声。金光刺眼,黄沙漫天,一片无边无际、浑黄如血的大河横亘在眼前,河水翻涌,仿佛能吞噬天地万物。
幻象一闪而逝。
至尊宝踉跄一步,险些摔倒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喉头微微发紧。
那不是普通的河。
那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熟悉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却本能地知道——那绝不是傲来国,更不是海源城。
老周稳稳扶住他的胳膊,力道不大,却稳如磐石,丝毫不像一个年迈枯瘦的仵作。
“稳住。”老周声音依旧沙哑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,“只是一点沙子,不必如此失态。”
至尊宝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心悸与混乱,指尖微微颤抖。他盯着那点金沙,一字一句,低声道:“老周……这沙子,绝不是咱傲来国的东西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老周轻轻抹去指尖金沙,重新恢复那副麻木漠然的模样,“收尸吧,带回义庄。此案……不简单。”
一旁的阿禄看得心惊胆战:“至尊宝,你没事吧?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“没事。”至尊宝摇摇头,强行压下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金光大河幻象,“只是有点晕水。”
他不敢再多说。那突如其来的幻象,那心脏紧缩的悸动感,那莫名的熟悉与恐惧,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他心头,让他坐立不安。
这具无名男尸,绝不是普通的命案。
那金色细沙,一定藏着什么秘密。
当天夜里,至尊宝躺在床上,辗转难眠。
白日里那点金沙,那阵眩晕,那片金光大河,在他脑海中反复出现,挥之不去。
直到后半夜,疲惫不堪的他终于沉沉睡去,却立刻坠入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境。
梦里没有海源城,没有衙门,没有赵捕头,没有阿禄,也没有茶摊的孙姑娘。
只有一条金光滚滚、无边无际的大河。
河水浑浊汹涌,浪涛拍天,黄沙在水中翻滚,每一朵浪花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。河岸光秃秃一片,寸草不生,阴风呼啸,鬼哭狼嚎。
他站在河边,心中莫名暴怒,又莫名警惕。
下一刻,河中巨浪炸开,一个身高丈二、脸色靛蓝的巨汉破水而出。他一头乱发,脖子上挂着一串惨白骷髅项链,手持一根巨大的降妖宝杖,目光凶戾,气势滔天。
“孙悟空!”
巨汉怒吼一声,挥杖便砸。
至尊宝在梦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,本能地抬手去挡,仿佛手中应该握着一根能通天彻地的铁棒。可他手里空空如也,什么都没有。
轰——
巨响震碎梦境。
至尊宝猛地从床上坐起,浑身冷汗淋漓,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狂跳不止。
窗外,天色微亮,已是凌晨。
“流沙河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,轻声吐出这三个字。
连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,却在梦醒的一瞬间,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。
那金沙,那大河,那蓝脸巨汉,那震天的怒吼……全都指向一个他从未知晓,却灵魂早已铭记的地方。
“不行。”至尊宝握紧拳头,眼神坚定,“这案子有问题,那具尸体有问题,那金沙更有问题。我不能就这么当作普通失足案算了。”
他决定,不通知衙门,不禀报赵捕头,独自一人,私下调查。
凭借捕快的身份,凭借他在市井里混出来的机灵与口舌,至尊宝开始不动声色地打听。
他走遍海源城的码头、货栈、商铺、客栈,逢人便笑着搭讪,旁敲侧击,询问近日有没有外来客商、奇怪货物、或是带着黄沙异味的人出入城池。
一天下来,线索零零碎碎,却最终指向一个地方——
城南,一间不起眼的西域胡商香料铺。
据说这家铺子开业不久,老板是西域来的胡人,平日里深居简出,只做香料、药材、奇珍异货的买卖,从不与街坊过多来往。铺子后院常年紧闭,守卫森严,夜里偶尔会传出奇怪的水声,有人说,那是西域运来的香料受潮。
可至尊宝听到这里,心头猛地一跳。
水声。
与梦中那大河的水声,隐隐重合。
他不动声色地绕到香料铺附近,假装路过,轻轻一嗅。
一股极淡、极冷、极隐晦的气息,从后院高墙内飘出,被风送入鼻中。
不是香料味。
不是药材味。
是妖气。
淡淡的,却带着刺骨的阴冷,与白日里那具尸体上若有若无的气息,一模一样。
至尊宝心头一沉。
他猜对了。
这不是凡人的命案。
这是妖物在作祟。
黄昏时分,天色渐暗,夕阳将海源城的屋顶染成一片暗红。
至尊宝避开行人,绕到香料铺后院墙外,深吸一口气,准备翻墙潜入探查。
他抬头看了看那丈许高的青砖墙,后退几步,猛地冲上前,纵身一跃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僵在半空。
只跳了不到半丈高,双手勉强扒住墙头,手臂发酸,力气不济,身体沉甸甸的,怎么也翻不上去。
至尊宝心中又惊又疑,又有一丝莫名的憋屈。
这堵墙,放在往日……
往日?
什么往日?
他脑海中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模糊到极致的念头:
别说一丈高的墙,就算是万丈高山,他一个筋斗,便能翻过去。
十万八千里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逝,快得让他抓不住。
他咬着牙,用尽全身力气,狼狈不堪地勉强翻上墙头,又重重摔进后院,摔得浑身生疼。
他不敢耽搁,忍着疼痛,猫着腰,悄悄摸向仓库。
仓库大门紧闭,门缝中透出一丝阴冷气息。至尊宝轻轻推了推,门没有锁,缓缓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混杂着香料、水汽与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他眯眼望去,心脏骤然紧缩。
仓库之内,整整齐齐摆放着十几个陶罐。陶罐口部贴着黄色符咒,符纸泛着微弱的灵光,符咒之下,隐隐传来微弱的水流声,还有断断续续、细若游丝的哭泣声。
像是无数魂魄被囚禁在陶罐之中,不得超生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至尊宝心头骇然,下意识地向前一步,想要看个清楚。
就在这时。
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,在他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“小小捕快,也敢管‘流沙河’的买卖?”
至尊宝浑身汗毛倒竖。
他猛地回头。
一个身材高大的伙计,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。
那人脸色靛蓝,双目阴冷,脖子上挂着一串惨白的骷髅项链,不是凡俗颜料,而是真正的死人头骨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泛起一层幽蓝水光,寒气四溢!
流沙河!
这三个字在至尊宝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“死吧!”
蓝脸妖修冷笑一声,一掌狠狠拍向至尊宝胸口。掌风未到,寒气已经冻得他皮肤生疼。
生死关头,至尊宝体内残留的战斗本能被瞬间激发。他身体下意识地一侧,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掌。
砰——
掌风擦着他胸口扫过,狠狠砸在身后的木箱上。
木箱瞬间炸裂,木屑纷飞。
一股巨力顺着掌风撞在至尊宝身上,他只觉得胸口剧痛,仿佛被千斤巨石砸中,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来。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墙上。
痛。
深入骨髓的痛。
对方是真正的妖物。
他真的会死在这里。
“凡人就是凡人,不堪一击。”蓝脸妖修一步步走近,眼神冷漠如刀,“既然撞见了,那就留下来,给我陶罐里的魂魄做个伴吧。”
死亡的阴影,彻底笼罩下来。
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恐惧。至尊宝强忍剧痛,目光一扫,抓起地上一把西域香粉,猛地朝妖修脸上撒去。
“咳咳——!”
妖修猝不及防,被香粉迷了眼睛,怒声咆哮。
至尊宝抓住这一线生机,不敢有丝毫停留,连滚带爬,跌跌撞撞地冲出仓库,翻过院墙,狼狈不堪地逃进暮色之中。
他不敢回衙门。
一旦回去,赵捕头必定追问,以他凡人身份,不仅查不了案,反而会打草惊蛇,引妖修上门,连累整个衙门,连累阿禄。
他更不敢回住处。
海源城之大,竟没有他容身之处。
慌乱之中,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去义庄。
找老周。
夜色已深,义庄阴森寂静,风吹过屋檐,发出呜呜声响,寻常人避之不及,此刻却成了至尊宝唯一的避难所。
他跌撞着推开义庄大门,浑身是伤,衣衫破烂,嘴角挂着血迹,狼狈到了极点。
老周正坐在灯下,擦拭着一柄小小的验尸小刀,仿佛早已知道他会来。
看到至尊宝这副模样,老周停下手中动作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一声叹息里,有心疼,有无奈,有惋惜。
他站起身,从木箱里取出一只瓷瓶,扔给至尊宝。
瓶子落在怀里,微凉。
“金疮药,自己敷上。”老周声音平静,“有些事,凡人知道得越少越好,知道得多,只会死得越快。”
至尊宝攥着瓷瓶,胸口的剧痛还在阵阵传来,脑海中金沙、大河、蓝脸妖修、梦中景象反复交错,混乱不堪。他抬头,望着眼前这个始终沉默寡言的老仵作,心中那一点疑惑,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。
老周太奇怪了。
身上的土腥味,验尸时的冷静,白日里扶住他的稳劲,还有此刻,仿佛什么都知道的眼神。
他咬着牙,忍不住开口:“老周,你到底是谁?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香料铺有问题?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我会遇上危险?”
老周背对着他,佝偻着瘦弱的背影,沉默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