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一声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,卷帘门缓缓升起。
荒草地的夜风直接拍在脸上。李平安习惯性地往坡下扫了一眼,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。
卧槽?
今晚的坡下,不对劲。
火把多了至少一倍。火光把半片山坡烧得透亮,人群分成了两拨,中间隔着一片空地,像两条马上就要冲起来干架的阵线。
左边是他熟悉的面孔。赵大、刘铁柱,以及赵家村和刘家寨的几十个汉子。他们手里死死攥着锈迹斑斑的柴刀,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在他们身后,是缩成一团的老弱妇孺。那个总是抱着孩子的妇人,此刻将头深深埋进孩子的襁褓里,浑身颤抖。
而右边那拨人,却让李平安感到了真正的冷意。
那是十几个精壮的汉子,穿着深灰色的短褐,腰间束着利落的皮带。最关键的是,他们手里的家伙不是农具,而是泛着凛冽寒光的兵器,长矛、宽刀,甚至还有几把精巧的短斧。
人群中央,盘腿坐着一个男人。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,领口绣着几道简单的云纹,腰间那条镶嵌着铜钉的宽皮带在火光下折射出沉沉的光。他闭着眼,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,仿佛这充满杀气的荒山对峙只是一场午后的假寐。
超市内倾泻出的日光灯冷光,如同神迹般劈开了黑暗。右边那群悍匪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,那种超越时代的亮度和纯净,让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本能地感到了恐惧。几把刀刃在冷光中微微打颤。
盘腿坐着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。他没有站起来,只是微微眯起双眸,迎着那刺眼的灯光看了过来。
李平安站在门槛内,他没有迈出安全区,而是朝赵大的方向勾了勾手指。
赵大如蒙大赦,提着柴刀跌跌撞撞地冲上山坡,在距离超市两米的安全区边缘猛地刹住车,额头满是汗珠。
“掌柜的……您总算开门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李平安淡然问道,目光扫过那群不速之客。
“那是山寨的人。俺们也不知道他们咋跟来的。今晚出村没多久,铁柱就发现后头跟着人,俺们想赶他们走,可这帮人就跟狼似的,一言不发地跟到了这儿。”赵大压低声音,指了指那个蓝袍男人,“坐地上的那个……是靳斩。前山大寨的寨主,人送外号‘断魂刀’。听说手下有几百弟兄。”
李平安看向靳斩。此时,靳斩已经站了起来。他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,没带兵器,一个人孤独而孤傲地走到了两拨人中间的空地上。
李平安转身进店,没有急着搭话。他在货架后的角落里,搬出了一张折叠桌。
“砰。”
折叠桌在超市门口撑开,四条金属腿稳稳地扎在泥土边缘。接着,李平安搬出半箱盐,又顺手放了几瓶矿泉水在桌面上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在桌后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接待一个普通的社区邻居:
“既然来了,就是客。靳寨主,过来聊两句?”
靳斩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他抱了个拳,步履沉稳地走上坡,在距离折叠桌一米处停下。哪怕隔着桌子,李平安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郁的铁血气息。
“靳斩,前山大寨。”男人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有着极强的穿透力,“不请自来,搅了掌柜的清净,靳某先赔个不是。”
李平安没接话,随手拿起一袋盐,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抛了过去。
“接着。”
靳斩单手稳稳接住。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个透明、柔软却坚韧的“异物”。这种材质,他此生从未见过,不是纸,不是布,更不是皮革,摸上去滑如凝脂,上面印着的那些蓝色方块字,在他眼里如同天书神纹。
“沿着那个缺口撕。”李平安指了指袋口。
靳斩依言,两根粗壮的手指轻轻一扯。
“嘶——”
那是塑料袋撕裂的声音。靳斩低下头,只见袋中露出了如雪花般纯白、晶莹且细腻的细粒。他沾起几粒放在舌尖。
那一刻,靳斩的眉头猛地一跳,额间的旧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
“好盐。不仅色白如雪,且毫无苦涩之味。”靳斩抬头,眼神中透出一股贪婪,“这盐,比我见过的任何官盐都要好上百倍。掌柜的,你有多少?我今晚先要三十袋。”
李平安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。今日忘了进货,三十袋盐,库存只剩小半箱,全给靳斩也不够,赵家村和刘家寨的人今晚还得买。他面上没露出任何犹豫。
“今晚只能给你一半。”李平安语气不容置疑,“今日得先紧着村民。剩下的,明天来取。”
靳斩看了一眼旁边攥着柴刀的赵大,冷哼一声,却罕见地没有发作:“行。十五袋就十五袋。价钱怎么算?”
“银子、金子都收。一钱银子三袋,或者等值的金子。”
靳斩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,解开袋口,从里面捡出几块碎银子和两片薄薄的金叶子。
“这金叶子大概多重?抵多少银子”
李平安看了薄薄两片金叶子一眼,成色不错,只有一节手指大小,在日光灯下泛着沉沉的哑光。
“一片抵五钱银子。”
一片金叶子刚好十五袋盐。
“收你一片金叶子加两钱银子,十五袋盐和两袋白糖。”
他把金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,转身从桌腿旁的盐箱里数出十五袋盐,码在桌上。又转身进店,从货架上拿了两袋白糖,走出来放在盐袋子上面。
“交个朋友。这几个打火机送你了。”
靳斩学着李平安的动作,连续几次开启火苗,然后揣进怀里。“掌柜的敞亮。”
他回头朝坡下招了招手,两个护卫跑上来,把袋子从桌上抱起来。靳斩又抱了个拳。
“今晚的事,我给乡亲们道个歉。往后山寨的人来买盐,规规矩矩排队,不跟乡亲们抢,更不许在门口亮刀子。谁敢动,我剁了他的手。”
“下次别带这么多人。乡亲们看了紧张。”
靳斩点了点头,带着护卫大步走进黑暗里。
赵大把柴刀插回腰间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交易继续。不过今晚来的人不多。几天下来,村民手上能拿出来的碎银子已经不多了,也有人拿鸡蛋换,有人干脆就是来凑个热闹。李平安来者不拒。
不到一个小时,人群散尽。
交易结束。与赵大几人告别。李平安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收进店里。碎银和金叶子拢在一起,金叶子薄薄的,捏在指尖沉甸甸的。这是他在古代位面收到的第一笔金子。他把金叶子单独用软布包好,放进抽屉最里面。碎银照旧装进铁盒。折叠桌擦干净桌面,折起来,靠回门后。
他没有急着关门。从冰柜里拿出平一瓶冰镇可乐,“嘶”地一声拧开。
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,那种冰凉刺骨的甜腻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,带走了今晚所有的紧绷感。
他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超市门口。安全区内的草地被灯光照得纤毫毕现,而再往外两米,就是无尽的蛮荒黑暗与此起彼伏的虫鸣。
李平安抬头仰望天空,那里有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在缓缓流动,那是这个位面独特的极光,还是时空裂缝的残影?他不知道。
他靠在椅背上,把今晚的事从头过了一遍。赵家村、刘家寨,现在加上前山大寨,三个客户群同时在消耗盐,进货的频率得提高。李家坳的人还没来。
下一次进货,必须提高频率了。
喝完可乐,他站起身,走到收银台前。李平安修长的手指点击了“结束营业”。
系统界面在虚空中浮现,绿色的字符跳动着:
【位面点数:710/1000】
随着卷帘门的轰然落下,大岭山的荒野重归寂静,只剩下远方山寨火把消失后的最后一点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