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撕开云层时,雨已经停了。
李云帆在天台站了五分钟。风从东北来,但强度降到三级,推着残云往东南飘。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稳定下来。
【环境监测:气压1003hpa(回升11hpa) | 湿度78% | 风速4.2m/s NE | 危险等级:低】
他转身下楼,脚步在竹梯上几乎无声。
客厅里还留着壁炉的余温。桃金娘枝烧成的炭泛着暗红色,青白色灰烬在陶盆里堆成圆锥。他走过时伸手试了试温度——四十二度,正好用来烘昨晚林甜甜换下来的那件卫衣。
苏曼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竹盘。盘里是切好的面包树果实,淡黄色果肉散发着类似烤红薯的甜香。
“云帆早。”她把竹盘放在矮桌上,“沈总她们还没醒,要叫吗?”
“再睡十五分钟。”李云帆拿起一片果肉,咬下去的口感像湿润的全麦面包,微甜,“风暴眼过后人体会进入深度睡眠补偿期,强行叫醒效率反低。”
苏曼点头,转身去检查壁炉边的晾架。那件卫衣已经干了,她拿起来叠好,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客舱头等舱的毛毯。
七点十分,沈清秋走进客厅。
她头发松松挽着,用那根桃金娘枝斜插固定,几缕碎发散在颈侧。米白色棕榈纤维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但下摆有一处没掖好,露出一截冷白皮的腰线。她走到矮桌边,拿起竹盘里最后一片面包树果实。
“地窖湿度回升了。”她咬了一口,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,“西侧那包新换的石灰表层有点潮,我摊开晾了。”
“正常。”李云帆说,“风暴后大气含水量高,地窖又是负压环境,吸潮速度会比平时快百分之四十。”
沈清秋嗯了一声,把果肉咽下去。她转身往楼梯走,到第三级时停住。
“试验田的排水沟,”她没回头,“东侧那段昨晚我检查时水位离岸还有三厘米,现在呢?”
“退了八厘米。”李云帆说,“沟底有积泥,但不影响流通。等会儿唐铮会去清。”
沈清秋点头,下楼。
七点三十分,全员到齐。
李云帆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拿着那卷省藤的剩余部分。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,在他脚边投出细长的光斑,光斑里飘着肉眼可见的尘粒——那是风暴卷起的植被碎屑,现在正缓缓沉降。
“先查田,再修渠,最后晾晒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清秋带苏曼、甜甜去试验田,抢救可能倒伏的幼苗。唐铮清理东侧排水沟末端沉积物。陈墨复查地窖湿度数据,重点记录西侧石灰包的吸潮曲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自己巡检。”
没人问“巡检什么”。五个月来他们已经习惯这种分工——李云帆永远能看到他们看不到的细节,然后在问题变成麻烦前解决它。
林甜甜第一个跑下楼。栗色发尾在晨光里跳成金色的弧度。苏曼跟在她后面,手里提着竹篮,篮里是几卷蕉麻——用来给倒伏的幼苗做临时支架。
沈清秋走在最后。她下楼前看了李云帆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李云帆没深究,转身跃出阳台。
音速巡检是个比喻,但接近现实。
夜枭之瞳在晨光中自动调节瞳孔孔径,视野里的一切被拆解成图层——建筑结构、植物状态、土壤湿度、动物痕迹。他沿着主屋外墙走,手掌每隔三米贴一次竹壁。精密之触的振动频谱在意识中展开,像医学影像般呈现梁柱内部的应力分布。
东侧悬挑阳台的立柱节点稳定。昨晚的硬木楔和省藤捆扎层在干燥后进一步锁紧,榫头与卯口的摩擦系数从0.3提升到0.45,抗剪能力恢复九成。
他转到禽舍。
竹篾门闩果然松了——不是林甜甜做得不好,是风暴的持续振动让坤甸铁木的榫头在卯口里微微旋转,导致闩销的锁定角度偏移了零点七度。李云帆抽出腰间的“初芽”,刃口切入榫头侧面的预留修整区,削去薄薄一层。竹篾重新插回时,咔嚓一声,严丝合缝。
经过温泉引水渠时,他蹲下。
滤网被落叶和棕榈纤维堵了七成。水流在网前形成一个小型堰塞,水位比正常高出十五厘米。李云帆伸手捞起滤网,指尖一抖,堵塞物散落。水流瞬间恢复,哗哗声里带着气泡。
兽栏在台地东侧缓坡下。
两头小野猪正在干草堆里拱食。“小石头”看见李云帆,抬头哼了一声,又低头继续拱。“芋头”谨慎些,退到栏舍角落,但没表现出攻击性。李云帆的目光落在栏舍底部——第三根立柱的埋土部分,因为持续雨水冲刷,周围土壤流失了约两公斤,导致木桩有零点三度的倾角。
他走到工坊,从备用料堆里抽出半截龙脑香木。削成楔形,尖端对准立柱倾斜的反方向,一脚踩下去。木楔入土七厘米,立柱归正。
整个过程,九分钟。
回到主屋时,陈墨正从地窖上来。她抱着笔记本,镜片后的眼睛盯着纸面,嘴里喃喃:“西侧石灰包重量增加百分之十七,对应吸水量约零点四升,推算地窖空气绝对湿度每立方米……”
“陈墨。”李云帆叫她。
她抬头,眼神聚焦需要一秒。
“记录完了去试验田帮忙。”李云帆说,“沈清秋需要人计算幼苗扶正的最佳支撑角度。”
陈墨点头,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,小跑着下楼。卫衣帽子在她脑后一跳一跳。
九点整,所有人集中在主屋门口。
唐铮扛着铲子从东侧回来:“排水沟清完了,末端沉积物大概四十公斤,有树枝和碎石。”
陈墨合上笔记本:“地窖湿度比昨天各回升大概三个点。换了六公斤石灰包。”
李云帆看沈清秋。
“试验田倒伏十七株,全处理完了。”沈清秋把笔记本翻给他看,“A区六株,b区八株,c区三株。培土、支撑、浇水都做了。”
“好。”李云帆站起来,“今天退潮线会比平时低。带上所有能装东西的容器,去海滩。”
九点四十分,一行人抵达礁石区。
退潮线比记忆里低出整整四米。
礁石区裸露出来,像巨兽褪去外衣后暴露的骨骼。平时深藏水下的岩床现在铺在阳光下,表面覆盖着墨绿色的海藻、藤壶的灰色城堡、以及贝类张开又迅速闭合时喷出的细小水柱。
全家人在李云帆身后散开。
林甜甜第一个冲下去。栗色头发在风里扬起,JK制服的百褶裙边擦过礁石。她蹲在一个水洼边,手指戳了戳里面墨绿色、葡萄串似的藻类。
“云帆哥哥!这个可以吃吗?”
李云帆走过去。夜枭之瞳自动放大视野,藻类结构在视网膜上清晰呈现——圆柱形中空藻柄,顶端膨大成球状,直径约三毫米,排列成穗状。
“海葡萄(caulerpa lentillifera,绿藻门)。”他说,“。口感像鱼子酱,富含多糖和矿物质。这一片,”他目测面积,“至少能采两公斤。”
林甜甜眼睛亮了。她掏出随身带的竹篮,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,每摘下一串就对着阳光看,嘴里嘀咕:“好漂亮,像翡翠珠子……”
唐铮往深水区走。
海水没过她的小腿,迷彩作训裤湿透后贴在大腿上,勾勒出猎豹式的流畅线条。她弯腰,双手探进一处石缝。三秒后,她身体绷紧,手臂肌肉隆起。
“有东西夹我。”
李云帆走过去。夜枭之瞳穿透水面,石缝里的轮廓在视野中构建——两只锦绣龙虾,体长均超过四十厘米,螯足粗壮。其中一只正夹着唐铮的左手虎口,但唐铮戴着的自制鹿皮手套缓冲了大部分力道。
“别硬拽。”李云帆蹲下,手指探进石缝另一侧,轻轻按在龙虾头胸甲与腹节的连接处。龙虾本能地松开螯足,试图后退。他另一只手已经卡住它的背甲,提出水面。
阳光下,锦绣龙虾的甲壳泛着蓝绿色金属光泽,夹杂着橙黄色斑纹。另一只也想跑,被唐铮如法炮制抓出来。
李云帆把龙虾扔进唐铮拖着的网兜。
陈墨蹲在稍远些的浅水洼旁。她没动手,只是盯着水洼底部一块长满藤壶的浮木。李云帆走过去时,她抬头,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。
“这块木头,”她语速很慢,“附着生物的种类分布不符合随机概率。鹅颈藤壶(Lepas anatifera)的占比达到百分之六十三,而周围礁石上只有百分之八。说明它曾经长期漂浮在远海,最近才被风暴带到岸边。”
李云帆弯腰捞起浮木。大约半米长,杉木质,表面被海水泡成灰黑色。他手指扣住其中一个藤壶壳,用力一掰。
壳里不是常见的藤壶肉体,而是一种外形奇特的蔓足类生物——柄部粗长,顶端是五片钙质壳板围成的圆锥体,壳板间露出柔软的肉质触手。
“鹅颈藤壶。”李云帆把它完整取出来,递给陈墨,“俗称‘来自地狱的鲜美’。肉质比普通藤壶嫩三倍,氨基酸组成接近顶级和牛。”
陈墨接过去,捧在手里仔细看。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壳板边缘,然后抬头看李云帆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下面有?”
“颜色。”李云帆说,“普通藤壶壳是灰白色,鹅颈藤壶的壳板边缘有暗红色环纹。刚才阳光照过来时,反光光谱不一样。”
陈墨低头,在本子上记:可见光反射特征差异→物种识别。
小白在礁石间跳跃。
白化的毛皮在阳光下白得刺眼,异色瞳一蓝一黄,随着身体动作交替闪烁。它扑向一只被浪冲上岸的小螃蟹,前爪按住,低头嗅了嗅,然后一脸嫌弃地用鼻子把螃蟹拱开——螃蟹还活着,横着逃进石缝。
李云帆一边巡视,一边收集。
海燕窝——一种可食用的红藻(Gelidium amansii),富含胶质,晒干后能保存三个月。他采了大约一公斤。
西谷椰子的心材碎块。应该是风暴从岛上内陆冲下来的,边缘还带着被啃食的齿痕。他挑了几块大的,扔进背篓。
然后他在礁石堆尽头看见了那具尸体。
小头鲨(carcharhinus leucas),真鲨科。体长大约一点五米,侧躺在一块平坦的礁岩上。尸体还新鲜,鱼眼澄澈,鳃盖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鲜红的鳃丝。致命伤在头部——右眼上方有个碗口大的凹陷,应该是被巨浪拍在礁石上造成的。
李云帆蹲下,手指按了按鲨鱼腹部。肝脏部位有明显饱胀感。
“甜甜,过来帮忙。”
林甜甜跑过来,看到鲨鱼时“哇”了一声,但没害怕。她蹲在另一边,看李云帆抽出“初芽”。
“鲨鱼处理分四步。”李云帆刀尖刺入鲨鱼泄殖孔前方,沿着腹中线向头部划开。切口精准,只划开皮肤和肌肉层,不伤内脏。“第一,取肝。鲨鱼肝占体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,脂肪含量高,炼出的鱼肝油富含维生素A和d,是顶级营养补充剂和皮革软化剂。”
他双手探入腹腔,捧出暗红色的肝脏。完整,无破损,重量估计超过四公斤。林甜甜递过备用的蕉麻,他把肝脏包好。
“第二,取鳍。”刀锋转向背鳍根部,沿软骨关节切割。三刀,背鳍、两个胸鳍、尾鳍完整取下。“鲨鱼鳍的软骨和皮质层能熬制鱼胶,是高级胶合剂,也可以做汤——虽然我们不吃鱼翅,但胶质有用。”
“第三,取皮。”这次下刀更浅,只划开真皮层与肌肉的连接膜。他让林甜甜抓住皮的一角,两人配合,像剥袜子一样把整张鲨鱼皮褪下来。“鲨鱼皮有两层,外层是盾鳞,硬度堪比砂纸;内层是真皮,鞣制后能得到坚韧皮革,耐磨性是鹿皮的三倍。”
林甜甜摸着那张灰黑色的皮,眼睛睁圆:“好粗糙……”
“第四,剔肉。”李云帆开始分离脊柱两侧的肌肉条,“鲨鱼肉有氨味,因为体内尿素含量高。需要多次浸泡换水,或者直接用重口味调料腌制。但这头还新鲜,处理得当能吃。”
他削下两条完整的里脊肉,每条约三公斤。剩下的骨架和头部没扔,拆成几段——脊椎骨可以磨成骨针或工具手柄,头骨能熬胶,颌骨里的牙齿能做成钻头或箭头。
林甜甜看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,小声说:“云帆哥哥,你好像什么都知道……”
“只是看过资料。”李云帆把最后一块肉扔进背篓,站起来,“人类几千年的生存经验都写在书里,我只是记性比较好。”
他转身时,余光瞥见礁石群深处。
那里卡着个东西。立方体,边长约五十厘米,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藻类和藤壶,但轮廓透着一股不自然的规整。系统雷达瞬间将其标记为黄点,资源点。
李云帆走过去。
确实是人工制品。塑料材质,军用级别的密封箱,锁扣是黄铜的,已经锈成绿色。箱子一角有个凹陷,像是被重物撞击过,但整体结构完整。他弯腰,双手扣住箱体两侧,发力。
箱子卡得很死。他调整角度,利用礁石的杠杆点,第三次发力时,箱子带着“啵”一声脱离吸附,被拽出来。
重量大约二十公斤。
“唐铮,沈清秋。”他回头喊。
两人走过来。唐铮看了一眼箱子,蹲下试了试重量,然后从腰间解下拖橇的绳索。沈清秋帮她固定箱体,两人配合,三分钟后箱子已经稳稳绑在拖橇上。
“运回基地。”李云帆说,“别现场开,锁扣锈死了,需要除锈工具。”
唐铮点头,拉起拖橇。沈清秋在另一侧扶着,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。箱子在礁石上颠簸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林甜甜凑到李云帆身边,压低声音:“云帆哥哥,那箱子里会不会有……巧克力?”
李云帆笑了,揉她头发。
“可能。也可能只是哪个船员的私人物品。回去看了就知道。”
下午的基地像个高效运转的作坊。
李云帆在工坊外的空地上处理鲨鱼。陈墨和林甜甜搬了竹墩坐在旁边,看他操作。
“肝脏炼油要用文火。”李云帆把切成小块的肝扔进陶锅,锅下是特意控制的炭火,“温度超过八十度,维生素就开始分解。所以不能烧开,保持锅底刚好不起泡的状态,熬六个小时,油脂会自动析出。”
陶锅里渐渐飘出类似鱼汤的鲜香,但更浓郁。林甜甜吸了吸鼻子。
“鱼鳍制胶正好反过来。”李云帆把清洗干净的鳍扔进另一个陶罐,加水,下面架上柴火,“要大火煮沸,然后转小火慢炖十二个小时。胶原蛋白完全溶出后,过滤,冷却,就是天然鱼胶。粘接力比我们现在的树胶强五倍。”
陈墨在本子上画流程图。她偶尔抬头问:“鱼胶的蛋白质交联机制是热变性还是水解为主?”
“两者都有。”李云帆说,“但鲨鱼鳍的胶原蛋白富含羟脯氨酸,热稳定性更好,所以熬胶时间可以缩短百分之二十。”
苏曼和沈清秋在厨房处理贝类。
龟足和鹅颈藤壶需要小心地从壳里剥出肉质柄部。苏曼动作娴熟,小竹签一挑一拨,整条嫩肉就滑出来,放进盐水碗里浸泡。沈清秋负责清洗海葡萄,她甚至拿出笔记本,记录不同采摘部位的颗粒饱满度差异。
“靠近礁石背阴面的颗粒更小,但口感更脆。”她边说边记,“向阳处的颗粒大,但有些发软。下次采摘可以按七比三的比例混搭。”
唐铮在工坊角落处理那个塑料箱。
她用石凿小心敲掉锁扣上的锈块,然后用椰油混合木炭粉调成的糊状物涂抹锈蚀部位。椰油渗透,木炭粉起到研磨作用。二十分钟后,第一个锁扣的锈层软化,她用李云帆递过来的细铁钩探入锁芯,轻轻一拨。
咔哒。
锁开了。
第二个锁扣重复流程。第三个卡得死,她加了点猪油,用火烤热铁钩再探。这次花了半小时,但最后也开了。
箱盖掀开时,所有人都围过来。
真空密封的脱水蔬菜——西兰花、胡萝卜、豌豆,各三包,每包二百克。生产日期是2024年8月,保质期两年。
一盒西式点心能量棒,十二根,巧克力口味。保质期到2026年6月。
最底下压着一本防水记事本。pVc材质封面,边缘有磨损,但内页完好。
林甜甜拿起一根能量棒,撕开包装咬了一小口。她眼睛瞬间瞪圆。
“好甜!是巧克力的味道!”
苏曼拿起一包脱水西兰花,对着光看。淡绿色的蔬菜碎片在真空袋里保持着干燥的蓬松感。她转头看李云帆。
“云帆,这个……怎么吃?”
“复水。”李云帆说,“冷水泡三小时,或者热水泡二十分钟。虽然维生素损失大半,但纤维素和矿物质还在,最重要的是,”他顿了顿,“这是绿色的。”
沈清秋明白他的意思。荒岛上不缺淀粉、蛋白质,甚至不缺维生素c——野果里有的是。但绿叶蔬菜是稀缺品,尤其是这种口感熟悉的十字花科植物。
她把三包脱水蔬菜收进竹篮,动作仔细。
晚餐是海鲜盛宴。
苏曼用鲨鱼肝油煎了龙虾肉饼。龙虾肉剁成泥,混入切碎的海葡萄和野葱,捏成巴掌大的饼,在烧热的陶板上煎到两面金黄。肝油的高烟点让外皮形成脆壳,内里却保持多汁。
龟足和鹅颈藤壶同煮的浓汤。汤底是鱼骨熬的,苏曼加了神秘果酱和月桂叶,煮开后撒一把刺芫荽嫩叶。盛在竹碗里,汤色乳白,香气复杂——有海洋的鲜,有果酸的明亮,还有香草的清新。
海葡萄拌野菜沙拉。林甜甜坚持要自己做,她把海葡萄和切碎的车前草嫩叶、土人参嫩茎叶拌在一起,只加了几滴酸豆酱。吃进嘴里,海葡萄在齿间爆开,像微咸的鱼子酱,混着野菜的爽脆。
主食是木薯糕,切块。
全家人围坐在客厅火塘旁。壁炉里的火不旺,但足够取暖。陶盘竹碗在矮桌上摆了一圈,每个人手里都有筷子——李云帆用野猪骨磨的,用了五个月,已经包浆。
林甜甜咬了一口龙虾肉饼,满足地眯起眼。
“苏曼姐,这个比米其林餐厅还好吃!”
苏曼笑,给她盛汤。
“米其林餐厅可没有刚从海里捞上来一小时的龙虾,也没有云帆现炼的鲨鱼肝油。”她声音温柔,“所有的‘顶级’,其实都是‘新鲜’和‘用心’。”
唐铮吃了三块肉饼。她没说话,但每次吃完一块就会看一眼李云帆。李云帆把最后一块推到她面前。
“铮姐今天抓龙虾可帅了。”林甜甜嘴里塞着海葡萄,说话含糊,“那只龙虾夹她,她就瞪着它,说‘松手’,然后——啪!就拽出来了!”
唐铮耳根有点红。她低头喝汤,但嘴角是弯的。
沈清秋小口吃着沙拉。她夹起一颗海葡萄,对着火光看。墨绿色的藻球在暖黄光线里像玉石珠子。
“这个,”她说,“如果商业化,可以做成高端沙拉配料。口感记忆点太强了。”
“沈总又开始算账了。”苏曼轻笑。
“不是算账。”沈清秋把海葡萄放进嘴里,慢慢嚼,“是觉得……可惜。这么好的东西,只有我们能吃到。”
陈墨一直在观察鹅颈藤壶的肉质结构。她用筷子夹起一条,在眼前转着看。
“柄部肌肉纤维的排列是螺旋形,”她语速慢,但清晰,“这可能是为了在洋流中保持附着稳定性。如果仿生设计的话……”
“先吃饭。”李云帆夹了块龙虾肉饼放她碗里。
陈墨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吃。但吃了两口又抬头。
“那个笔记本,”她说,“不看看吗?”
李云帆看向矮桌另一端。防水记事本就放在那里,pVc封面在火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吃完饭。”
主卧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李云帆和唐铮坐在床沿。唐铮的银灰挑染高马尾解开了,长发披在肩上,发尾还带着浴室的水汽。她穿着那件黑色紧身战术背心——洗过很多次,布料已经变软,贴合着她流畅的肌肉线条。
李云帆拿起床头竹桌上的笔记本。
封面没有字。他翻开扉页。
钢笔字迹,蓝色墨水,但已经褪成淡灰色。字迹歪斜,有几处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划破纸面,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的。
“他们找到了入口……但这里不是传说的地方。坐标修正:南纬0°52‘,东经117°33‘。别来。”
下面是一幅手绘的岛屿轮廓草图。线条粗糙,但几个地标清晰——北面的弧形海湾、中央的山脉、东侧的瀑布。在瀑布上方,岩壁的位置,被人用红笔(可能是圆珠笔,墨水晕开了)画了一个刺眼的“x”。
那个“x”的位置,与李云帆脑海中的系统地图上,瀑布上方岩壁矩形轮廓区域的坐标,误差不超过五十米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。
唐铮凑过来。目光在“别来”两个字上停住。
“队长,”她声音很轻,“这是……警告?”
“可能。”李云帆合上笔记本,放在桌上。他转头看唐铮,手指拂开她额前的发丝,“也可能只是某个探险者的过度紧张。”
唐铮没说话。她抓住李云帆的手,把他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。她的皮肤温热,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润,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荔枝奶香。
“队长。”她又叫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软。
李云帆懂了。他把她揽进怀里,吻她额头。
“今天抓龙虾的时候,”唐铮把脸埋在他肩窝,声音闷闷的,“我在想……要是以前,这种任务我会觉得无聊。太简单了,没有战术价值,没有威胁评估,就是……伸手去捞。”
李云帆手指梳过她的长发。
“但现在不一样。”唐铮抬起头,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像蓄了水的深潭,“林甜甜在旁边哇哇叫,苏曼姐说晚上做给我吃,我抓着龙虾,它在手里扑腾,我就想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在找合适的词。
“想什么?”
“想……”唐铮耳朵红了,“想快点带回去,给大家加餐。想看见你们吃的时候的表情。”她声音越来越小,“像……像一家人一起出去……玩。”
李云帆笑了。他低头吻她,唇舌温柔地探索。唐铮身体僵了一瞬,哪怕亲密过无数次,每次开始时她还是会紧张。然后她放松,手臂环住李云帆的脖颈,回应从生涩变得热烈。
油灯的光在竹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唐铮在他身下完全展开。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只懂得战斗和服从的杀戮机器,而是学着感受、给予、索取。她抓紧李云帆的后背,指尖陷进他背肌的沟壑里。那是信任,是全然的交付。
事后,她瘫在他怀里,呼吸久久不能平复。
李云帆搂着她,手掌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摩挲。唐铮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激烈而泛着淡淡的粉红,汗湿的发丝贴在她颈侧。他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意识里,系统提示亮起。
【唐铮体质获得增益:12.6 + 0.2 → 12.8】
【狰兽之力:Lv.4.9 + 0.5 → Lv.5.4】
【效果升级:战斗本能进一步深化,‘弱点直感’触发概率提升;瞬间爆发时可进行更精细的肌肉纤维群协同控制,力量输出效率优化。】
唐铮在他臂弯里动了动,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她快睡着了,但还强撑着,含糊地问:“队长……明天……做什么?”
“检查瀑布上面。”李云帆说。
“那个……x?”
“嗯。”
唐铮“哦”了一声。她安静了几秒,然后伸手,摸索着找到李云帆的手,十指扣住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她声音已经半梦半醒,但语气不容置疑,“不管是什么……我都陪你。”
李云帆没说话。他搂紧她,看向竹窗外。
夜空清澈,风暴卷走了所有云。银河横跨天际,千万颗星辰冷冽地闪烁。在那些星光之下,瀑布上方的岩壁藏在黑暗里,像一扇紧闭的门。
—— 本章结束 ——
硬核小课堂:强热带风暴过后的低潮位是赶海的黄金窗口,其原理在于风暴导致的低气压会令海水轻微“隆起”,而风暴眼过境后气压骤升,海水回落时会形成比平日更低的潮位,从而暴露出平时深藏水下的礁盘与生物群落。
生存冷知识:鲨鱼肝脏富含维生素A,其鱼肝油是极佳的皮革软化剂。传统鞣制工艺中,将鲨鱼肝油与动物脑髓以特定比例混合,涂抹于生皮内侧并反复捶打,可使皮革变得极其柔软且防水,此法被称为“脑鞣法”,其效果甚至优于现代化学鞣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