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生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汾水河,夜色中波光粼粼。
他背对着王静姝,看着那条河。
“太原王氏如果想留在棋盘上,就需要一个人来下这步棋。”
他没有回头,“你愿意做这个人吗?”
王静姝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月光和灯火在窗外交织,那道背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一侧亮,一侧暗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又抬起头,看向那道背影。
“王氏女静姝,愿听公子吩咐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“公子”这个词。
可能是“摄政王”三个字太重,她还没准备好用那三个字来称呼眼前这个人。
也可能是“公子”听起来更像一个选择,而不是一次服从。
陆长生转过身来,看着她。
“你会弹一首曲子吗?”他问,“叫做《凉武军战曲》。”
王静姝愣了一下:“我没有听过。”
“那我来教你。”
陆长生走回案前,伸出手,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给王静姝展示每一个指法的变化。
“第一段是铁马冰河,要用按音,压到最底,琴腹共鸣才够沉。
第二段是万骨多,转散音,让余音自己走。”
王静姝看着他按弦的指法。
那几根手指很稳,力道不大但精准,按在弦上的位置不偏不倚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真正练过武的人,弹琴的按音会带刀意。”
她看着那道“刀意”,心里浮起一个她不敢确认的猜想。
如果那个人真的也弹琴,他的指法,会和眼前这个人的指法一样吗?
她伸出手,跟着他的指法试了一遍。
第一段按音压得不够深,第二段散音走得太快,第三段,她的手被他的手指轻轻按住了。
“这里慢半拍。”
王静姝的手没有缩回去。
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穿过琴弦,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你的琴音里藏着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那句话是:我不服。”
王静姝的呼吸停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她确实不服。
不服自己的家族就这么倒了,不服太原王氏百年的根基就这么被人连根拔起。
“不服是好事。”陆长生收回手,“不服,才有力气往下走。”
王静姝低下头,看着琴面上他那道指法留下的痕迹。
弦上还有一层极淡的灰金色光晕在缓缓消散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等了三夜,等的就是这个。
“公子,”她抬起头,“您方才说的下这步棋,具体怎么下?”
陆长生看着她,她在问他,不是问他是什么人,而是问他下一步要做什么。
这意味着她已经做了决定。
“河东需要一个人,替摄政王稳住太原。太原王氏在太原的根基,就是那道台阶。”
陆长生说,“你愿意站上那道台阶,他就是你的靠山。”
王静姝听懂了。
太原王氏需要一个活路。
而眼前这个人,替她看清了那条路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陆长生面前,弯腰行礼。
“王静姝,愿为公子守河东。”
她直起身时,与他的距离不过一臂。
灯火映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目光平静如水
陆长生看着她的眼睛,混沌能量从丹田涌出,顺着经脉流向指尖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。
灵气的走向很清晰,那道被压制的特殊体质,藏在她的经脉最深处,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。
他感应到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属性,能以文气为引,吞吐天地灵气,兼具文道与仙道的双修根基。
“你体内有一道被压制的灵根。”陆长生说,“你从小就知道,但没有人告诉你怎么用。”
王静姝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她从小就能感应到别人感应不到的东西,文气的流向、灵气的脉搏、山川之间的气脉走势。
但她从未对人说过,因为她不确定那是什么,也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被当成怪物还是奇才。
“那道灵根是文心玲珑体的变种。”
陆长生继续说,“以文气为引,吞吐天地灵气。但你的文道修为只有明心境,不够驱动那道灵根。它被压着,不是因为它弱,是因为你的文气太薄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腕:“如果你想让它活过来,需要找一个能帮你打通文脉的人。”
王静姝抬眼看他,那里面有一种复杂的、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光。
她没有问怎么打通。
因为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能一眼看穿她的体质,能一指按在她的琴弦上就引导她的文气流转。
“公子......”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您愿意帮静姝吗?”
陆长生看着她。
双修!
他心里浮起这两个字的时候,没有波澜,没有冲动,只有一种平静的计算。
这道文心玲珑体的变种确实稀有,如果能将它激活,他的文道根基会进一步夯实。
而她也需要有人替她捅破那道瓶颈。
这是一笔双赢的交易。
但他没有说“可以”或“不行”。
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廓,知道她在说什么,也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······
夜风从汾水方向吹来,带着河泥的潮气。
太原府邸后院的灯还亮着,李光弼、李文谦、郝廷玉、荔非元礼几人正在偏厅议事。
战后的整编、伤兵的安置、降兵的处置,一堆琐事等着他们拍板。
郝廷玉正埋头核对手里的军械册,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的脚步,有轻有重,其中一道格外细碎。
他抬起头。
从敞开的厅门望出去,陆长生正从前院走过来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。
她走路的姿态很稳,不紧不慢,目光平视前方,没有东张西望。
郝廷玉的嘴张了一下,没出声。
荔非元礼也看见了,他放下手里的卷宗,侧过头看了一眼李文谦。
李文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端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“那位是?”郝廷玉压低声音问。
李文谦放下茶碗,语气比平时低了一度:“太原王氏嫡女,王静姝。”
偏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郝廷玉听说过这个名字,太原王氏在河东经营百年,田产、商路、书院、人脉,盘根错节。
王缙在长安倒了之后,太原王氏一直是待宰羔羊的状态,没人知道摄政王会怎么处置这个曾经站在宗室一边的家族。
他没想到会在这时候、这个地点,看见王氏的嫡女跟在摄政王身后走进太原府邸。
而且那女子脸色微红,鬓边有一缕散落的发丝,像是被风吹乱的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郝廷玉咽了一下口水,低下头继续看军械册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荔非元礼的目光在那道月白色身影上停了一会儿,又收回来,落在自己面前的舆图上。
他没有说话,但他心底羡慕!
李文谦的反应最平静。
他跟陆长生的时间最长,知道王爷做事从不做无用功。
带一个王氏嫡女回府,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太原的根基要稳住,光靠军队不够,还需要本地世族的支持。
王氏虽然倒了,但根系还在。
而王静姝,就是那条根上最新鲜的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