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傍晚,队伍抵达泽州,天上下着小雨。
陆长生没有进城,命令全军在城外荒地扎营。
营帐搭好之后,他一个人站在营帐门口,望着北面的山影。
泽州是进入太原盆地前的最后一座大城,
再往北,地势骤降,沁水河谷会变成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通道两侧是悬崖,悬崖上长满了荒草和枯木。
明天开始,他就要走那条通道了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太原时的情形。
那时候他还在陇右,高适跟他说过一句话:
太原是大唐的北门,谁占了太原,谁就攥着关中半条命。
当时他不太懂这句话,觉得太原只是一座城,一座城怎么能攥着关中的半条命。
现在他懂了。
太原北面是云州,云州是代北的出口。
如果叛军从云州南下,太原是他们进入河东的第一道屏障。
如果叛军占了太原,他们就可以一路向南,越过上党,进入河洛平原。
他和史思明的棋,其实就是太原这步棋,谁先到,谁赢!
他转身走进营帐。
李季兰坐在案后擦拭剑锋,赵清璃把琴裹好。
两人都没有问他为什么站在雨里,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。
······
第七日清晨,薄雾未散。
陆长生策马走上最后一道坡顶时,视野豁然开朗。
太原城的轮廓从雾气中浮现,城墙高阔,墙体青灰色,由大块条石砌成。
城墙下,一片连绵的营帐从东门延伸至南门,营帐颜色杂乱,灰、黑、褐混杂,旗号不一。
攻城器械正在南门前列阵,数十架云梯靠墙而立,几台投石机的长臂高高扬起。
那是田承嗣的大营!
他们终于赶上了,太原还没有被攻破。
太原城头插着唐军的旗帜,虽然残破,但依然在风中飘扬!
营帐之间,人影攒动,旌旗翻卷,人喊马嘶声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。
陆长生在太原南郊临时扎营后不久,一人快步进入中军大帐。
锦衣卫千户张四,三十五六岁,面容精瘦,穿一身灰布短褐。
他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卷用油布裹好的军报。
“王爷,末将是锦衣卫太原暗桩的联络人,已在太原外围潜伏七日。现有以下情报,已反复核实,确认无误。”
他展开油布,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绢帛。
“田承嗣于四月十七日午时抵达太原南门外。”
“随行兵力约四万,其中骑兵约八千,其余为步卒。”
“至今日下午,已连续攻城五日。”
“前日,代州豪强赵文德率三千私兵投奔田承嗣;昨日,忻州豪强约两千人也并入其营。”
“目前田承嗣总兵力约四万五千人。”
“田承嗣的攻城打法以消耗为主:每日分三波进攻,每波约五千人,以云梯和冲车为主力。”
“投石机,已连续轰击南门三日。”
“南门城楼已被砸塌一段,但李光弼将军以沙袋和门板堵住了缺口。”
“田承嗣已知悉王爷已率军抵达,今日下午开始调整营寨布局:中军后移三里,两翼向东西两侧展开,摆出阵型。”
“末将推测他意在围点打援。”
“其营中粮草约可支撑二十日,且每日都有小股骑兵外出劫掠周边村镇补充粮草。”
张四换了一口气,继续说太原城内的情况:
“李光弼将军四月初十夜退守恒州,十五日率残部三千人入太原。”
“左肩箭伤未愈,右臂亦有刀伤,但仍在城头督战。”
“李文谦将军于四月十六日,率昭义军两千人入城。”
“城中守军合计约九千余人。”
“但李光弼将军在恒州战败后,军中士气低落,士兵多数带伤。”
“李文谦入城后重新整编,将部分轻伤者补入各段城墙防守。”
“城中粮草尚可支撑十日。”
“箭矢已消耗大半,火油仅剩百余桶。”
说到石豹与井陉道时,张四的声音沉了几分:
“石豹将军的成德军约两万人,目前在井陉道东口与叛军张忠志部对峙。”
“张忠志约两万人,是史思明从范阳派出,任务应是阻止成德军西进合围田承嗣。”
“两军已在井陉道对峙五日。”
“石豹将军曾三次尝试突破东口,均被张忠志以地形优势逼退。”
“双方各有损伤,目前呈僵持态势。”
“井陉道狭窄,易守难攻。石豹将军若不能击破张忠志,则无法西进包抄田承嗣后路。”
说到河北战场时,张四的语速稍缓,声音也沉了几分:
“末将启禀王爷,定州告急。”
“史思明自范阳称帝后,于四月初九日亲率主力三万南下,直扑定州。”
“周泌将军困守定州城,已坚守十日。”
“四月十五日,信使冒死突围求援,八百里加急送至魏州。”
“周泌将军信中说:定州城防尚固,但兵力不足一万,粮草只够七日。”
“史思明围城不急攻,摆出长期围困之势。”
“周泌将军判断,史思明意在围定州而钓魏州。若石虎将军北上救周泌,魏州空虚,史思明便可另遣一军直取魏州,切断黄河以北整条防线。”
“石虎将军收到信后,当夜召集诸将议事。”
“石虎将军的意思是:周泌不能不救。”
“他决定以青龙军五千骑兵为先遣,出魏州向定州方向推进,但不过分深入,以牵制史思明围城兵力为主。”
“主力仍留守魏州,等待下一步命令。”
“目前定州方向尚未有溃败消息,但情势已经非常危急。”
“史思明用兵老辣,围而不攻,意在消耗周泌的士气和粮草。”
“若再过五日定州仍无援军,城破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张四说完,将绢帛全部展开,呈于案上。
······
张四汇报完毕,帐中安静了约五息。
仆固怀恩第一个开口:“末将听明白了:咱们来得不算晚,但也不算早。”
“田承嗣有四万五千人卡在太原城下,石豹被堵在井陉道过不来,周泌在定州被围着等死。”
李嗣业接话:“末将的陌刀阵,正面冲田承嗣中军,末将有七成把握撕开他的阵线。”
拓跋月没有说话,但她看着舆图上定州的位置,眉头微微拧着。
她麾下的赤焰军是骑兵,如果兵分两路,一路解太原之围,一路北上定州,她的骑兵是唯一能同时兼顾两边的机动力量。
薛裕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,末将有一言。田承嗣在太原城下列阵迎战,说明他已有准备。末将以为,不如先扎稳营寨,与城中李光弼将军取得联系,再定战法。”
他话音刚落,白孝德接了一句:“薛裕说得对。咱们刚到,人困马乏。叛军以逸待劳,正面硬冲不划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