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都对孙巧巧投诚的理由表示同情,谁都不想有一个不顾队友死活没人性的战友,对罗衡这般行径也自然是深恶痛绝。
大家和孙巧巧简单聊了几句,安抚一番后,周全便给她安排了住处,让苍雷兵带她去休息了。
孙巧巧离开之后,指挥所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一截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脚步声沿着外面的沙地渐行渐远,直到彻底听不见了。
凌哲村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总算走了……她在那儿站着的时候,恨不得把这里的一切都观察个遍,我总感觉她那双眼睛在数我有几根骨头。”
“你多心了。”雨心说。
“我没有多心,你自己看看她那副样子——刚来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似的,说到罗衡的时候声音都在抖,可你仔细看她那双眼睛,她一直在看我们每个人的反应。”
凌哲村用手指依次点了一圈在场的人:“那个女人……她在看你有没有皱眉,看穆先生有没有握拳,看周元帅有没有摸刀柄……她在收集信息,绝对不是来诉苦的。”
“那不正说明她是带着脑子来的吗?”端木庄说,“如果她真的是来投诚的,她当然要搞清楚这边的局势。如果不认真观察每个人的反应,兴许那句话说不对,咱就把她杀了呢——她总不可能想都没想就过来送死。”
“能在这灾变的世道活到现在的,这个女人绝对是个硬茬。观察我们的反应……倒也是合理。”穆凌昆点点头。
“你们说得对。”凌哲村往后一靠,“但我还是觉得不对劲。”
周全一直没有说话,双臂搁在桌沿,目光落在门板的方向,像是在看那道合上的门缝里还剩多少光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:“各位觉得怎么样?”
“什么怎么样?”端木庄反问。
“这个孙巧巧的回答,”周全说,“你们觉得怎么样?”
穆凌昆微微偏了一下头:“周将军的意思是——你不放心?”
周全没有否认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兵不厌诈,诈降这种事,我见过太多次了。她如果真的是来投诚的,我们多试探几次也伤不到什么。但如果她真是诈降,在我们危急关头往心窝里捅一刀——那对在场的所有人来说,可就是灭顶之灾了。”
凌哲村坐直了一点:“你怀疑她?”
“我怀疑任何一个今天还是敌人、明天就说是我们朋友的人。”周全说,“这不是针对她。换做是你,手下还有那么多条兄弟的命,你也会这么做。”
维扎德点了点头:“周将军说的有道理。作为一军统帅,确实需要多考虑一层。如果她三言两语就让我们打消所有疑虑,那才是对属下不负责任。”
“所以她的话,目前还只是话,不足以变成信息。”周全说。
“那周将军的意思是——”雨心接过话头,“要我们继续试探她?”
“不错。我想麻烦各位,用你们能想到的办法——继续观察她、试探她。”周全说,“当然,我不会让她接触我们的军事机密,也不会让她参与决策。如果她真的是真心投诚,等我们的船队回来之后,我会安排人把她送回莱特宁帝国。”
凌哲村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:“你说——用我们能想到的各种办法?”
“各种办法。”
“什么都行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你不怪罪?”
“绝不怪罪。”
凌哲村猛地一拍扶手,站了起来:“那这事就交给我了。本大爷别的不行,试探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。”
“你上次说这种话的时候,”雨心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,带着点笑意,“被那个瓦尔希拉帝国的商人骗走一桶咸鱼。”
“那就是个意外……”
“那个商人是个骗子,你跟他聊了一下午,最后用一桶咸鱼买到了一箱石头……”
“所以我说——那是意外!”
凌哲村的脖子微微发红,拍了一下椅子扶手:“这回不一样。这回是正式任务,本大爷绝对是认真的。”
雨心看着他,没有接话,她脸上的表情却在说“我听过这句话很多次了”。
凌哲村察觉到她的沉默,清了清嗓子,重新坐回了椅子上:“反正——先试试看,不行再说。”
穆凌昆一直没说话,他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我也有一个想法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。
“如果孙巧巧的失踪已经被玄宗岛那边注意到了——一个头领突然不见了,下落不明,你觉得他们会不惊慌吗?”穆凌昆说,“如果明天他们派人来寻找她,或者直接带人来兴师问罪,那她的投诚多半是真的。因为如果是诈降,那她的同伴应该知道她去了哪里,就不会急着来找她。”
“如果他们明天真的打过来了,”端木庄确认道,“那反而是证明她没撒谎?”
“十有八九,也可能这是他们的计策……但无论如何,明天多半有场仗要打。”穆凌昆说。
周全沉默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穆先生说的有道理。如果真的是诈降,他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安排好的棋子浪费兵力。如果他们确实不知道她的下落——那就正好反过来说明了问题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桌边,手指落在地图上玄宗岛的位置:“那我也得开始安排明天的作战准备了。无论他们是来要人,还是来打仗,我们都需要提前准备好。”
“既然如此——”穆凌昆也站了起来,他走上台阶,来到周全耳边,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。
其他人听不清内容,只能看到周全的表情在穆凌昆说话的过程中慢慢变化——先是微微挑眉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,最后点头时带着一种“你也想到了”的笑意。
“穆先生,”周全直起身,声音里带着一层轻松,“这次我们真是不谋而合啊……”
“那我就不多说了。”穆凌昆后退一步,转身面对其他人,脸上带着一层浅笑,“明天如果敌人来了,打起来之后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俩在打什么哑谜?”凌哲村来回看着两个人,“你俩是合计好了要瞒着我们?”
“不是瞒着你们,”穆凌昆说,“是有些事情提前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“什么不灵了?”凌哲村追问。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穆凌昆和凌哲村擦肩而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……
周全宣布散会的时候,指挥所里的油灯已经烧到了底,灯芯浸在残油里发出一阵细密的嗞嗞声。穆凌昆留在桌边没有走,和周全对着一幅已经被炭笔勾了好多遍的地图低声交谈,两人各自拿着半截炭条,在纸面上交叉地画着一些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东西。
凌哲村走出门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,等雨心从他身边走过去,他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,然后朝旁边一偏头,示意她跟他走。
雨心被他拉到男生住的木板房侧墙边才停下来。这里离指挥所大约十几步远,正好在油灯照不到的暗处,只有月光在沙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。
雨心靠在墙边,双臂交叉抱在胸前:“你把我叫过来,是又有什么馊主意了?”
“怎么能叫馊主意?这次是顶好的好主意!”凌哲村拍着胸脯,脖子昂得高高的,像一只雄赳赳,气昂昂的大公鸡,“本大爷腹有良谋、智慧过人,这次的计划绝对万无一失。”
“哦……我记得你说过这句话,上次说完之后,你把自己锁船舱里了……”
“哪次……哦……你说那次……那是门锁坏了,我能怎么办?再说了,我不也自己想办法出来了?”
“一脚把门踹坏,确实不失为一种办法。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凌哲村摆了摆手,“这次不一样——这次是正经事。我跟维扎德商量过了,他同意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他商量的?”
“散会之后,就在你回屋的路上。我们站在路边说了两句。”凌哲村说着,朝身后的阴影招了一下手,“维扎德,你出来一下。”
维扎德从木板房的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还端着一只茶碗,看起来像是正准备睡觉却被半途截住的样子。
他走到凌哲村旁边站定,朝雨心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凌先生刚才跟我提了一个计划。我大致听了一遍,觉得还算合理,所以答应配合他。”
雨心的眉头已经开始往中间靠拢了:“你倒是说说看——什么计划?”
维扎德清了清嗓子,像是准备做一次正式汇报:“凌先生的意思是:明天早上,他和你以巡查岛屿为名义,带上我和孙巧巧一起出发。这样既不会引起孙巧巧的警觉,又能自然地把我们双方放在一起。等离开营地到了一定的距离之后——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他会把我跟孙巧巧安排在同一个巡逻方向,他自己则和你走另一条路——实际上是隔一段距离跟在后面观察……”
凌哲村满脸得意补充着:“对,好让孙巧巧和小维有独处的时间,还能让她误以为自己被绝对信任了……然后……就可以试探了……”
雨心微微点了点头,但她的表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松弛,她总觉得哪儿不对,又说不出来。
“那怎么分配路线?”
“让他们去西侧巡逻,那边路远人少,有充足的时间来试探她,也可以放松她的警惕。,”凌哲村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你看我安排得多好”的得意。
“那具体怎么试探呢?”
“这个嘛……保密!到时候你一定会为本大爷机智的计划所折服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……
第二天清晨,海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周全和穆凌昆早早就到了海滩上,指挥苍雷兵进行对抗训练。端木庄坐在旁边一根倒扣的木桩上,竹伞搁在膝头,饶有兴致地旁观。
雨心和凌哲村找到维扎德和孙巧巧的时候,两个人正站在营地边缘的干粮棚旁边说话。
“孙姑娘,”凌哲村大步走过去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刚做了一个重大决策”的郑重,“今天请你跟我们一起去周边巡查。”
孙巧巧愣了一下:“巡逻工作关系到整个岛屿的安全……我初来乍到就参与这种重要的工作,不太好吧?”
“这表达了我们对孙姑娘的绝对信任。”凌哲村说,“以前这种事都是暗册大人亲自做的,现在让孙姑娘代劳,孙姑娘是不满意?”
“没有没有……”孙巧巧连忙摆手,眼尾弯了一下,露出一道恰到好处的笑意,“我是一个投诚过来的人,你们能信任我至此,我非常感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凌哲村点了点头,“这样……我们两个负责巡逻岛屿西边,你和维扎德先生负责东边。”
雨心站在他身后,听到“西边”两个字的时候,眉毛明显动了一下。她用手肘捅了一下凌哲村的腰侧,凌哲村却像是没有感受到那下肘击一样,继续说:“那我们就去了,有事情发生就去报告周将军。”
“嗯,维扎德先生,请多关照。”孙巧巧微微侧过身,朝维扎德笑了一下,那笑容的角度和深浅都恰到好处——既不会显得太亲近,又足以让对方感到自己被重视了。
“哪里的话,”维扎德回了一句,语气客气而正式,“叫我小维就可以了。”
孙巧巧和维扎德往东侧走去,脚步声在沙地上渐渐远了。凌哲村和雨心站了一会儿,确认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之后,雨心才侧过头,再次把目光落在凌哲村脸上:“昨晚你说让她和维扎德去西边巡查——”
“此一时,彼一时嘛。”凌哲村说。
“你昨晚说的是那段路长一些,更容易观察她的反应……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怎么改成东边了?”
凌哲村干咳了一声:“我突然想到——如果她真的是诈降,让她和维扎德单独相处,维扎德可能就会有危险。所以让他们往东去,往苍雷兵集中的区域走。这样就算真有什么,端木姑娘和周将军也在附近,足够救场。”
雨心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昨晚说西边那段路长、人少、适合观察她的反应。今天又说东边安全、人多、适合保护维扎德。你到底想观察孙巧巧,还是想保护维扎德?”
“都想。都想。”
“那她今天会接触到那些地段的布防!如果她真是诈降,部队的部署不都被看光了?”
“呃……这个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你昨晚可是说万无一失!”
“放心啦,维扎德是个聪明人……本大爷信得过他随机应变的能力。总之……先走走看吧。”
“你这笨剑圣!”
雨心移开了目光,不再追问了。她把视线投向远处已经变成两个小点的背影——孙巧巧跟在维扎德身后半步的位置,正微微侧着头说话。
东侧海岸线上,孙巧巧正从靠近维扎德半步的位置缓步走着。她的步伐比普通巡逻时要慢一些,侧头的角度也保持在一个刚好能看到维扎德侧脸的位置。
“维扎德先生,”她开口时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,“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经常上战场的战士。”
维扎德正在低头看地图,目光沿着海岸线的一条注记移动,听到她的话之后微微抬了一下头:“我在布克斯帝国时主要做研究工作……不瞒你说,我是个炼金术士。”
“原来如此……那你能适应这种生活吗?”
“正在适应中。”维扎德说,“这里的气候比智慧之塔湿润一些,植被密度也大一些。我昨天已经注意到几种以前没见过的沿海草本植物,回去应该可以记录一下。”
孙巧巧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下:“你倒是时时刻刻都在记东西。平时也这么认真吗?”
“记录是研究工作的一部分,”维扎德说,“如果不及时记录,很多细节在三天之内就会模糊。所以凡是看到新东西,我都习惯先记下来再说。”
孙巧巧的笑容顿了一下,她自信自己的笑容能魅惑众生,却发现维扎德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,这让她心里一股无名火烧到了头顶。
她往前凑了一步,近到能闻到维扎德衣领上皂角气味的距离:“那……能不能也认真看看我?你还没有认真看过我呢。”
维扎德微微偏过头,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回地图:“你脸上沾了一点沙子,应该是刚才走那段沙坡的时候蹭到的。”
孙巧巧的脚步骤然停住了。
“呵呵……你这人可真有意思。”
“谢谢,”维扎德说,“很多人都这么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