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爷子,别说我欺负你。”
凌哲村弯腰,把腰间双刀连鞘解下,并排搁在门槛边,直起身来的时候还拍了一下手:“本大爷堂堂剑圣,今天不用剑跟你打,给你好好治治你这疯病……”
老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门口那两把刀,目光在刀鞘上停了一下,忽然咧嘴笑了:“剑圣不用剑?那你是……练到人剑合一的地步了?”
“正是。”
“人剑合一到了……剑人的地步?”
“你……”凌哲村扭头看向雨心:“这是不是你教他的?”
“不,只说明大家都这么觉得……你的剑人本色有目共睹。”雨心淡淡一笑。
凌哲村的眉毛跳了一下,那口气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力把一句骂人的话重新咽回肚子里,然后退后两步,双掌一前一后摊开,重心下沉。
“拳脚无眼,老爷子,小心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左腿蹬地,整个人已经压了过去。没有任何花招,一记直拳直奔老人面门,速度不慢,力道也足,拳头破开空气时带出一声短促的风响。
老人没有迎击。他只是微微后仰,上半身往后偏了半寸,那拳头从他鼻尖前方擦过去。凌哲村的拳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了起来,然后又落回去。
凌哲村没有停顿。他右拳落空的同时,左手已经化拳为掌,顺着刚才的力道横切向老人脖颈侧面。这一下比刚才更快,几乎没有任何间隙。
老人脚下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下,整个人朝右平移了半步。凌哲村的掌缘贴着老人领口的边缘划了过去。
“啧。”凌哲村咂了一下嘴。
老人已经借势后撤了一步,拉开大约两步的距离,笑着摇摇头:“你不行啊,力气不小,准头差了点。人剑合一的本事看来还没练到家——不用剑的时候,还是不够‘贱’。”
“你够了!”
凌哲村三步并作两步压上来,左腿抬起,一记膝撞顶向老人腹部。老人侧身让过,那膝盖从他腰侧擦过去。凌哲村落地后顺势跟上三记重拳,左勾、右摆、正中直拳,三拳一气呵成。
然而,三拳却全部落空,老人像是提前知道每一拳的落点,在他出拳之前就已经让开了位置。
凌哲村终于有点急了。他咬着牙,干脆放弃了任何章法,箭步冲前,双拳交替递出,像一阵乱锤砸向老人。老人始终没有还手,只是在拳影之间穿行,上身微微摆动,脚步平移、后撤、侧让,每一步都不大,但每步都恰好落在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二十几招过去,凌哲村的呼吸开始乱了,出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。额头渗出一层薄汗,握拳的指节因为刚才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红。
老人从他身侧绕开一步,站定,气都没有喘:“不玩了不玩了,没意思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年轻人,力气大,准头差,出拳太慢,一顿乱捶。”老人拍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,“欺负我一个老头子年纪大,腿脚不好,你良心过意得去吗?”
凌哲村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,拳头还攥着,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挥了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,又张开,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:“咱俩到底谁欺负谁啊……”
说完,他又冲了上去。
这一回更惨。老人连重心都没有明显转移,只是在他靠近的瞬间侧了一下身,凌哲村便从他身边冲了过去,多跑了两步才刹住。他回头的时候,老人正站在他身后两尺的地方,双手背在身后,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。
木屋旁边,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。穆凌昆把切好的咸鱼腊肉依次下锅,油脂在沸水里化开,扩散成一圈浅黄色的油花。他用长勺搅了一下锅底,抬头看了一眼空地那边正在追着老人跑的凌哲村,又把目光收回来。
“这老人的身法很古怪。”穆凌昆说,“从前没见过这种路子。”
维扎德蹲在锅边添柴:“凌先生武艺不差吧?白天单枪匹马杀了二十多个玄衣门的人——怎么到这儿……”
“他身上有伤,体力也没完全恢复。”雨心靠在门框边,远远看着凌哲村的背影,“不过就算他全盛状态,恐怕也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端木庄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单手撑着下巴,目光一直跟着老人的脚步移动,难得一句话没有说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微微坐直了一点:“有意思……他一直在躲,一次都没出手。”
“他要是出手会怎样?”维扎德问。
端木庄没有回答。她站了起来,竹伞靠在肩头。
穆凌昆察觉到了她的动作:“小庄,别急,先让人家把饭吃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看看。”
“你看得差不多了吧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端木庄重新坐下来,但目光还没收回来,“确实有趣。”
空地上的比试已经接近尾声了。凌哲村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,呼吸也粗了,拳头挥出去的幅度比开始时小了一圈。他再出拳时已经不再追求命中,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抬得动胳膊。
老人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,腰都没弯一下,笑道:“这还年轻人呢,身子骨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……出拳慢,体力差,还学人家出来打架?”
凌哲村撑着膝盖喘了半天,直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扶着旁边的树桩才站稳。他没有回话,只是朝老人伸了一下大拇指——然后拇指翻了个方向,朝下。
老人哈哈笑了一声。
凌哲村转过身,朝木屋方向走了几步,路过锅边时闻到咸鱼腊肉的香气,停了半秒,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油花,又继续往前走。他在门槛边坐下,拿起那两把刀重新挂回腰间,背靠着门框,闭着眼,仰头对着天空,像是在跟那片正在暗下来的暮色复盘刚才那场毫无胜算的比试。
胸口那口气还在,而且越来越憋屈。
但他知道那口气没有出处。老人的身法他看不透,老人的嘴他怼不过,老人那副笑嘻嘻的、连汗都没出的模样让他连撒气的正当理由都没有。
他总不能真拔刀。
总不能真朝一个疯子放魔法。
那只能当他不存在了。凌哲村闭上眼,在心里把“当他是空气”这个方案默念了两遍,又睁开一条缝,斜眼看了老人一眼——老人正蹲在锅边探头看锅里的咸鱼,嘴里还在哼着不知道哪里的调子。
凌哲村重新闭上眼,不再看了。
“倚老卖老的家伙,真难办啊……”凌哲村靠在门框边,两条腿伸直了搭在门槛上,压低声音对旁边的雨心说,“死熊猫,记得躲他远着点。”
“除了你,谁会去在意一个疯子的疯言疯语。”雨心没看他,手里正在把最后一截咸鱼段切成薄片,刀起刀落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我那是……”凌哲村说到一半,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收场,索性不说了,“行行行,就我在意。我活该。”
穆凌昆蹲在锅边,用长勺拨了一下锅里的咸鱼肉片,笑道:“估计也不会有谁乐意往他身边凑了……”
他的目光落在锅里正在翻滚的油花上,那边凌哲村的叹息声还没落地,锅里的香气却已经先一步散开了。咸鱼和腊肉在沸水中被煮出油脂,香味顺着暮色中的气流穿过木屋前的空地,沿着灰顶镇狭窄的巷道往外走。
那些气味先是贴着地面,然后升起来,飘进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里……
灰顶镇不大,加上下午那场混战死了一些人,镇上还剩不到三十户。有些人家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,有些人家的窗口黑着……
但香气来了以后,黑着的窗口后面开始有了细微的动静。有人拉开了门闩,又停了一下,不知道在犹豫什么。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半张脸,看到木屋方向亮着火光,又缩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第一扇门终于开了。
是一个瘦小的男人,大约四五十岁,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袄,手里攥着一只空碗。他站在门口,朝木屋方向看了很久,吸溜着鼻子在确认那道火光和香气不是幻觉。然后他迈出了一步,又一步,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“随时准备退回去”的姿态。
他走到空地边缘就停住了,不敢再往前。
穆凌昆抬头看到他,把勺子放在锅沿上,站起身,从旁边拿了一只碗,盛了满满一碗咸鱼汤,抬头招呼道:“饿了吧?过来吃点儿。”
那个男人愣住了,碗还攥在手里,显然是没听懂那句话的意思。
“我……真的可以吃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目光在穆凌昆和那口锅之间来回移动,“你们没有什么……阴谋?”
“要吃就吃,不吃拉倒。”凌哲村在门槛上换了个姿势,语气倒是比刚才不耐烦了,“没那么多阴谋,懒得动脑子……”
维扎德从锅边的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摞洗过的粗瓷碗,脸上带着笑:“不过我们碗筷有限,恐怕得麻烦你们自己带碗。”
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空碗,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。他本准备拼命冲上来抢一碗鱼汤,可没想到……
随后,他猛地转身往回跑,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响了几下,然后推开自家屋门,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那扇门又开了。男人出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,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。
穆凌昆看了一眼那四只碗,又看了一眼锅里正在翻滚的汤水,笑道:“看来我得再熬一锅了。”
雨心放下刀,把那碟切好的咸鱼端到锅边。维扎德已经拎起水桶去溪边打第二趟水了。凌哲村也从门槛上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空地前面,叉着腰,像一只正在清点领地边界的老公鸡,维持着队伍排队的秩序。
第二户人家的门也开了,然后是第三户。人们端着空碗出来,排成一条长队,从锅边一直延伸到巷口。有人带了碗,有人没带,没带的人就站在后面等着,等前面的人吃完了把碗借给他们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走到锅前,手里捧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布。她把布搁在锅台边缘,声音很轻:“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了……这块布还能用,本来准备大集上换东西的……您留着吧。”
穆凌昆看了一眼那块布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,针脚也有些松了,但的确洗得很干净,叠得很平整。他把碗递过去,又把那块布推了回来:“布留着吧,自己用。汤管够。”
妇人端着碗愣了一下,眼眶已经在发红了,她没有说出什么,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回了队伍后面。
更多的人围拢过来,有的端了家里的旧砧板、锈菜刀,有的拿了一截用过的绳头,有的什么也拿不出来,就去帮忙劈柴挑水,倒是让雨心和维扎德省了不少力气。
人群中也确实有些人什么都不做,也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鱼汤,不过穆凌昆也不甚在意。
天色又暗了一些,篝火的光反而显得更亮了。锅边的排队长了又短,短了又长。
凌哲村靠在队伍旁边的矮墙上,双臂抱胸,看着那些正在低头喝汤的人。看了一会儿,他侧过头,用肩膀碰了一下刚走过来的雨心:“喂,死熊猫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你的计划。”他用下巴朝人群的方向抬了一下,“现在是不是可以试试了?”
雨心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捧着碗、弓着背、低头喝汤的身影。有人喝到一半抬起头,长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带着一股许久没有过的暖意。
“……我的计划?”她的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。
“你不是说,要把他们弄到田州岛去吗?”凌哲村没有看她,目光还在人群里,“这些人里……有的素质还行。留在这儿,下顿还不知道吃什么。死了可惜。”
雨心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一下头:“这倒也是。”
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,放在锅台边,朝人群的方向走了过去。锅里的热气正从她身边升起来,经过火光时变成淡淡的金色。
她在篝火旁边站定,没有刻意提高声音,只是像平常说话一样开了口:
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今天经历了太多事……但我还是想跟你们说一件事。”
排队的人群没有散开。有人端着碗停下了动作,有人抬头看向她,有人还在喝汤,但耳朵已经偏了过来。
雨心说,在西北方向的海上,有一座岛。岛上有一个营地,有围墙,有水源,有食物,有人会定期分发,只要你愿意干活,愿意遵守规矩,就可以留在那里。
“那你们是来带我们走的吗?”队伍后面有个人问道,声音带着点试探。
雨心点了点头:“如果你愿意,不久以后会有大船来的。”
听到这话,有人已经在抹眼泪了,趁着低头喝汤的间隙,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,假装只是被热气熏到了。
穆凌昆正在添第二锅水,抬头看到那边的场景,没有出声,只是往锅里多下了一把咸鱼片。
空地的另一边,离人群和篝火都稍远一些的地方,端木庄却站起身,朝疯子老人坐着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老人正蹲在角落的石头上,双手捧着那只空葫芦,像是正对着葫芦口说话,声音很小,听不清内容。端木庄在他面前停下来,站了一会儿,等他抬起头。
老人抬头了。
“您好,”端木庄说,“我可以和您比试比试吗?”
老人的表情变了——如同被人从一场好梦里突然拽了出来,愣了大约一息才反应过来:“比试?你——你不是玄衣门的人吧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比试输了……不吃人?”
“不吃人。”
“不骗人?”
“不骗。”
老人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:“比试比试……不吃人……”他慢慢站起来,把空葫芦重新挂回腰间,“那好,那就比试!比试好,比试热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