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也是,”黑衣男冷笑一声,朝刘利达抱了抱拳,带着一种“我给你这个面子”的敷衍,“刘镇长可是德高望重之人,今天这事,就请您来评评理吧。”
他站直身,目光在刘利达脸上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我可有言在先——镇长若是辜负了民众一片期待,那还是趁早退位让贤吧。这年头,谁也不欠谁一个镇长。”
穆凌昆已经走到刘利达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镇长不必担心那人挑衅,秉公处事即可。稍后若是那人找事,我这里有应对之策。”
刘利达没有转头看他,目光还落在黑衣男身上,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:“穆先生放心,这里是我的地盘,若是要动我,他也得有这本事。”
两人没有再多交流。穆凌昆退了半步,回到台子侧面,相当于让出位置,把自己从舞台中央挪开了。
刘利达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舞台正中,声音抬高了半度,确保周围一圈人都能听清:“买卖之事,本就是两厢情愿,出得起价,换得到货,这买卖就成。出不起价,谈不拢,那就各走各路。若有人纠缠不休,还请速速离去,不要耽误旁人买卖。”
“刘利达,我们给你脸了?”话音刚落,黑衣男身后一个手下已经叫嚷起来。那人身形壮实,往前迈了半步,右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,声音粗哑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这话是说谁出不起价?今天我们站在这儿的人,哪个不是灾变之后活下来的?你要替外乡人赶我们走?”
台子旁的卫兵同时举起了武器,长枪压低了角度,刀锋朝外,在台边形成一道弧形的阻隔线。那个黑衣手下停了一下,但手没有从刀柄上松开。空气像是被重新压紧了一遍。
“欸——”黑衣男抬起一只手,动作很轻,像是随手拂了一下衣摆上的灰。他身后的人立刻安静下来,那个已经往前迈了半步的壮实汉子也退了回去,手也松开了刀柄。
黑衣男放下手,目光从刘利达身上移开,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,然后重新落回刘利达脸上:“刘镇长,您这话——可能不只是说给我们听的吧?这大集上的幸存者,哪个不是灾变之后活下来的?哪个不是穷苦人?刘镇长一句话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,小心这话传出去了,不好收场……”
话音刚落,黑衣男身后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低声交谈了。有人摇了摇头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也有人没有动,但他们的目光已经从台子上移开了,又或者是正在重新估算那道弧形的防线会在哪一刻开始松懈,而他们自己会在那道裂缝出现之前站在哪个位置上。
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轻,听不清内容,但有人点了点头。这片低声的交换正在台前蔓延,像水渗入干裂的土地,迅速扩散到整片土地深处。
穆凌昆站在台子侧面,他看到了黑衣男身后那些人的眼神,有愤怒,有贪婪,更多的是某种他看不懂的算计。那些跟随黑衣男的人未必都是他的手下,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,让自己相信这么做是对的,而黑衣男已经替他们准备好了那个理由。
穆凌昆没有看刘利达,他知道刘利达此刻的选择只有两个:要么调转方向,把矛头指向他们这些外乡人,保全自己的位置;要么硬撑下去,赌这些人不会真的动手。
但穆凌昆也知道,他不需要替刘利达做决定——因为这场对峙里有一个变量是对方没有算进去的,他们错估了这行人的武力,不知道端木庄那把竹伞能切开多少层盾牌。
穆凌昆靠回台子边,把咸鱼放回桶里,顺手压平盖布边角。他等着,等着对方先亮出他们以为能压住所有人的底牌,等着看这场好戏……
然而,事情的发展没有按照穆凌昆预想的方向走。
刘利达那张本就不大的眼睛微微上拱,嘴角也往上扬起,那矮小的身形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样,肩背猛地扩宽了一圈,衣领被撑得绷紧,布料边缘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落地时带起的震动让台子边缘的木屑跳了一下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粗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:“穆先生是我灰顶镇的贵客。各位如果非要在这里闹事,我现在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。”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,但这次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。有人在后退,有人在推开身边的人往外挤,有人在喊“走了走了”但脚步比声音先动。
穆凌昆站在台侧,看着刘利达的背影,那道原本矮小单薄的身躯已经被另一种形态替代,布料绷得极紧,肩宽几乎要顶到台子的木架边沿。他终于明白了刘利达那句“想动我也得有这本事”真正的分量。他不认识这种变化,但他知道它不是装出来的。
黑衣男没有后退。他的脸黑了下来,伸手往上一抬,一把短刀从腰间自行飞出,悬停在他肩侧,刀刃朝外,缓缓转动。围观群众刚刚退下去的声音又涨了上来,有人惊叫,有人往后退得更远,有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把悬空的短刀,挪不动脚。
黑衣男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,像是从喉咙深处翻出来的:“原来是异能者……不巧,我也是……姓刘的,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。别人家的事,你非要往自己身上揽。那么想早死,老子成全你。”
他的目光从刘利达身上移开,扫过台子周围那些还在犹豫的人,声音抬高了半度,让大半个集市都能听清:“弟兄们,杀了他们,抢下来的食物,人人有份——”
话音刚落,他身后的人已经冲了出去。不只是那几个穿黑衣的手下,人群中那些刚才还在观望的人也跟着动了,有人举着木棍,有人握着短刀,有人赤手空拳从侧面挤进来。
舞台周围的卫兵挺起武器迎了上去,长枪刺出时带出暗红色的血迹,刀锋劈下时有躯体倒地,但倒地的人很快被新一波涌上来的人群盖住了。混战从舞台边缘向外扩开,像一盆被泼出去的污水沿着地面蔓延,很快就分不清哪些人是冲着台子来的,哪些人是被卷进来的。
穆凌昆退到木桶旁边,双刀已经出鞘。他的余光扫到了端木庄和维扎德的位置,雨心正站在舞台靠后的位置,凌哲村还没回来,但眼下已经没有时间等他归位了。
穆凌昆抬手一刀砍中第一个冲上台的人时,那个人没有后退,反而往前扑了过来,直到第二刀落下才停下。后面的人没有因为前一个人倒下而犹豫,他们踩着那具还没完全落定的躯体继续往前冲,眼里只有穆凌昆身后那桶咸鱼。
大混战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。舞台上刀光剑影,乱刀交错。端木庄的竹伞挡在台前,随手一挥,几个倒霉蛋跌落台下。穆凌昆左右双刀交替挡下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,他的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了,手臂的轨迹比意识先到达位置。
台下那个大块头仍在继续移动,砸落地面时的震感能顺着台柱传到脚底,很快他身边出现了一个无人的真空地带。
那把悬空的短刀在黑衣男身侧时远时近,轨迹飘忽不定,靠近的人往往在还没看清它的走向之前就已经被划开了喉口。
更惨的是那些被卷入乱斗的普通人,那些原本只是站在外围的人也被卷入了混战,有人拿起地上的断枪自卫,有人蹲在摊位后面不敢抬头,还有人已经倒在了台前的空地上。血腥气在集市上空越积越厚,像是有人撑开了一块染过色的旧布,铺在所有人的呼吸之间。穆凌昆心说也许卡米拉会喜欢这个地方……
穆凌昆不知道打了多久,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臂越来越沉。他想停下来,但人群没有给他停下来的机会。他想起在瓦尔希拉面对的狂热信徒,那些人也红了眼,也不怕死,但那是有组织的冲锋,有号令、有队形、有可以预判的缺口。眼下的人群没有队形,没有规律,甚至没有方向。他们在向前冲,但不知道冲到哪里才算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束光从火山口上方直直地照下来,落在舞台中央,落在木桶的盖布上,落在那些已经不再移动的躯体上。
穆凌昆抬了一下头,光线刺得他眯起眼,然后他意识到,已经没有新的攻击落下来了。他放下刀,手还在发抖,刀刃上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脚边那一片已经快要干涸的地面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台子下面横七竖八地铺满了尸体。有些还保持着倒下的姿势,有些已经扭曲得认不出原本的形状,空气里只剩下喘息声和隐约的血腥味在缓慢地弥散。
见已然没人攻上来,穆凌昆把刀上的血甩了甩,又用袖口擦了一下刀刃,收刀入鞘的动作比平时慢,手腕上的酸痛顺着指节一路传到肩膀。他靠着木桶滑坐下来,后背抵住桶沿,才让自己不用再撑着站着,他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。
维扎德和雨心也已经退到了台子边缘,两人各自靠着木柱。维扎德的法袍下摆裂了一道长口子,露出一截布料卷边的旧痕,小臂外侧有一条浅口。雨心靠在柱子旁边坐着,她一条腿曲着,鞋面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,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,又放下来了。
“他们……”维扎德开了个头,“这些人,灾变之前还是普通渔民。”
雨心点点头,没回话。
四人中只有端木庄还站着,她没有靠任何东西,竹伞还握在手里,姿态比其余三人明显松弛。她揉了揉自己的胳膊,侧头看了一眼坐成一排的三个人,语气里满是嫌弃:“你们啊,还是缺乏锻炼。”
穆凌昆仰头靠在桶沿上,笑了笑,但那笑没撑住多久,很快就散在喘息里了:“这可不是简简单单锻炼就能应付得了的。”
他偏过头,目光扫过台下。那些躺倒的身体覆盖了台前大半片地面,有的还保持着前倾的姿态,有的侧卧着,胳膊伸向本来要去的方向。卫兵的长枪插在一具躯体旁边,枪杆折断了半截。台上还剩下他们的呼吸声。
“所以,”端木庄把竹伞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,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一点,“下次加大锻炼的量,就没事了。”
“你确定你就一点问题也没有?”穆凌昆没有抬头,只是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,落在自己脚边。
“我?那肯定没有啊。”端木庄的回答很快,语气也相当轻松。
“那就好。”
穆凌昆呼出一口气,感觉那股气带着一种正在修复自身的缓慢节奏,穿过胸腔和喉咙。
“真是的,凌老弟偷懒跑了,才让咱给他打了那么久的工。等找到他,得让他开工资。”
“就是。”雨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也不知道他跑哪偷懒去了。万一……他会不会也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
“以凌先生的身手,应该没事吧?”维扎德靠在一根木柱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“一会儿我们去找找,应该还来得及。”
“不用一会儿,”穆凌昆说着,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,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,“就现在吧。趁着还能站起来。”
“你们累成这样,难道要我一个人去吗?”端木庄反问道,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。
穆凌昆摇了摇头:“我可以用治疗术帮你们暂且恢复一点体力,缓解肌肉酸痛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。”
穆凌昆开始咏唱咒语,毕竟太久没有施过法了,咏唱熟练程度生疏了不少。
“小心!”
端木庄一声呐喊,她的身体比她的判断更快——她一步跨到穆凌昆身侧,撞开他的肩膀,同时竹伞横挡在两人之间。
一把飞刀的刀锋擦过伞面,改变了方向,“咚”一声钉入舞台后方的木板,刀柄还在微微颤动。
穆凌昆的咏唱断了,他偏过头,看到台下那具尸体堆中,一个黑衣男子正缓缓撑起上半身。血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随后他抬起手,掌心朝上,又一把短刀从腰间自行升起,悬停在他掌心上方的空气中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