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莉娅将穆凌昆带到法塔后方一处被古树环绕的隐蔽空地。参天古木的枝叶遮蔽了天光,地面上铺满潮湿的落叶,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泥土气息。几只乌鸦停在枝头,血红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两人。
“放心。”朱莉娅突然开口,声音如同枯叶摩擦。
“如果我想杀你……你连刀都拔不出来……”她漆黑的眼眸扫过穆凌昆紧扣刀柄的手,苍白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,唯有红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穆凌昆强作镇定,干笑两声,放下了按着刀柄的手。他故意环顾四周,避开茱莉亚的眼睛:“智慧之塔这么吝啬吗?竟然让客人露宿树林?”
他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的紧张,可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抖……
“你的宿舍自然不是这里。”朱莉娅向前迈了一步,落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,“我带你来这里,是要警告你……立刻停止调查这件事。它与你无关,不是你该插手的。”
穆凌昆直视着朱莉娅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的微笑。他深知自己绝非这位暗册魔巫的对手,但此刻绝不能示弱。
“这是威胁吗?”穆凌昆深吸一口气,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,“还是说……这桩命案与你有关?”
朱莉娅苍白的面容依旧如冰封般毫无波澜,唯有红唇微微颤动。忽然,她的唇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:“谈不上威胁。我只是好奇……查明真相对你有什么益处?”
“很简单。真相大白后,布克斯帝国就失去了开战的借口,两国便能重归和平。”
“和平?你真的相信,当布克斯失去两大盟友后,斯沃德会安分守己?”
朱莉娅轻笑出声,向前迈了一步,漆黑的双眸中似有紫光流转:“你所谓的和平,不过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假象罢了。”
穆凌昆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感袭来,仿佛有冰冷的蛛网缠上他的咽喉。但他依然挺直脊背,目光如炬:“即便如此……至少能给百姓多争取些喘息的时间。”
朱莉娅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。她缓缓抬起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,指尖凝聚着一团幽暗的雾气:“天真……但……倒是有趣。”
穆凌昆毕竟是行走大陆多年的旅人,瞬息间便收敛了神色。他轻抚腰间的刀柄,沉稳道:“只要战火不起,百姓能安居乐业,在我看来就是最好的和平。”
朱莉娅突然掩唇轻笑,红唇在苍白面容上格外刺目:“恐怕……你只是为了替那位剑圣朋友洗刷冤屈吧?而且……我猜这事和安娜多少也有点关系,她想借着你戴罪立功?”
穆凌昆心头剧震——维扎德嘱咐过要保密他与绯玉的关系,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……眼前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?
穆凌昆强装镇定,却见朱莉娅漆黑的双眸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看来我猜对了。放心,我对告密没兴趣。朱莉娅突然凑近,冰冷的吐息拂过穆凌昆的耳畔,“不过……作为交换,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穆凌昆喉结滚动,知道自己已被这神秘女子拿捏住要害:“什么问题?”
朱莉娅退后一步,红唇轻启:“在永夜森林里,斩杀狼王与月魔的那个人……叫什么名字?”
穆凌昆的脊背陡然绷紧,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。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毒蛇盯住的猎物,所有的秘密都在这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下无所遁形。
“你……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。
朱莉娅却只是微微偏头,红唇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。她的声音轻如羽毛:“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,别的不要多问……”
穆凌昆的瞳孔急剧收缩。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人,很可能成为整个调查中最大的变数。
“这个问题……”穆凌昆的声音低沉而警惕,目光在朱莉娅与周围环境间游移,“与高斯特的死有什么关系?”
“毫无关联。”朱莉娅轻描淡写地回答,“我只是单纯是好奇罢了……毕竟,你看起来不像有这等本事的人。”
“你究竟还知道多少……”穆凌昆的手指再次扣上刀柄,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可见。
朱莉娅突然轻笑出声,那笑声如同风铃般清脆,却让穆凌昆背脊发凉。
“别那么紧张。”她优雅地转身,黑色裙摆扫过地面的落叶,“若我真要取你性命……你早就是具尸体了。”
说罢,她俯身摘下一朵盛开的野玫瑰,动作轻柔得像个寻常少女。夕阳的余晖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,这一刻她看起来竟有几分天真。
“你看,生命多么美丽……”她轻声呢喃,指尖轻抚花瓣,然而下一秒,她的眼神骤然转冷。
“然而……生命却又如此脆弱。”
话音刚落,那朵娇艳的玫瑰瞬间枯萎凋零,化作一截焦黑的枯枝。
“我的情报网虽不广……”朱莉娅碾碎手中漆黑的枯枝,黑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“但足够用了。”
她突然凑近穆凌昆耳边,冰冷的吐息让他寒毛直竖:“所以,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……才是最明智的选择。”
见识到朱莉娅展现出的可怕力量,穆凌昆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他深知在这等存在面前,任何反抗都是徒劳。深吸一口气,他沉声答道:
“斩杀狼王的是我挚友端木庄,诛灭月魔的是她姐姐端木若伊。”
穆凌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,他握紧了刀柄,声音变得坚定有力:“那一战我也有参与。若你想找她们麻烦……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
朱莉娅闻言,突然发出一声银铃般的轻笑。这笑声在昏暗的庭院中显得格外诡异,惊飞了栖息在树梢的乌鸦。
“自从见面开始……你就一直在担心我会杀了你……难道你就这么渴望死亡吗?”
她缓步走近,黑色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响。在距离穆凌昆仅一步之遥时,她突然伸手——却不是攻击,而是替他拂去了肩头的一片落叶。这个动作轻柔得像个邻家少女,却让穆凌昆浑身僵硬。
“放心……”朱莉娅的声音突然变得飘渺,“我对你的朋友们毫无兴趣。不过关于高斯特之死……你最好记住今天的对话。”
穆凌昆挺直腰背,目光如炬:“我会追查到底。若证据指向你,即便不敌,我也定要将你绳之以法。”
朱莉娅红唇微扬:“哪怕明知不是我的对手,会死得很惨?”
“当然。”穆凌昆毫不退让,“但若凶手另有其人,我也绝不会冤枉无辜。”
朱莉娅忽然长叹一声,那叹息仿佛来自深渊:“罢了,你倒是有趣。”
她凑近一步,冰冷的气息拂过穆凌昆耳畔:“听好,今晚千万别睡在床上。用枕头伪装成有人睡的样子,自己另寻他处。”
“什么?”穆凌昆眉头紧锁,“这是何意……”
“想活命就照做!”朱莉娅不耐地打断,黑色蕾丝手套一挥,“现在跟我去宿舍,我还要继续给高斯特的遗体做防腐处理……”
穆凌昆满腹狐疑地跟上她的步伐。穿过几条幽暗的走廊后,他们终于来到灯火通明的宿舍区。维扎德早已等候在此,栗色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看到两人,他快步迎上前:
“你们可算来了!”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,“你们比我走得早,到得晚了那么多……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……”
朱莉娅不动声色地打断:“人已带到,我先告辞。”
她转身时,黑色裙摆如夜雾般翻涌,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直到朱莉娅的身影完全消失,维扎德才压低声音问道:“她……没为难你吧?”
穆凌昆望着朱莉娅离去的方向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:“比起她……我更担心今晚会发生什么……”
望着朱莉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中,穆凌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智慧之塔的每一处阴影都仿佛藏着未知的危险,相比之下,眼前这个栗色卷发的年轻炼金术士简直可爱得像只无害的兔子。
“呼——总算走了。”穆凌昆不自觉地揉了揉发僵的脖颈,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维扎德见状不禁莞尔,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这就是暗学派的作风。作为八册魔巫中最神秘的暗册,据说朱莉娅女士向来如此……特立独行。”
“她刚才威胁我停止调查。”穆凌昆压低声音,警惕地环顾四周,“我怀疑她与高斯特的死脱不了干系。”
穆凌昆突然想起什么,问道:“你师兄具体问了你些什么?和案情有关吗?”
维扎德神色一凛,压低声音道:“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。师兄反复追问是否是我拿走了老师的实验笔记,说那本笔记不知何时不见了。”
“实验笔记……”穆凌昆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,“我记得你说过,那东西平时都是由你负责记录的吧?”
“确实如此。”维扎德点点头,栗色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“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类魔法石的炼制配方和效果测试数据。需要我复述具体内容吗?”
穆凌昆连忙摆手:“不必了,这些专业术语我也听不明白……但若真是绯玉所为,他要这本笔记有何用?”
“绝不可能是他拿的!”维扎德摇摇头,“绯玉离开后,我返回实验室时笔记还好好地放在桌上。”
“即便如此……”穆凌昆冷静分析道,“这只能证明笔记失窃另有其人,却不能洗清绯玉的杀人嫌疑……”
两人相对沉默片刻。穆凌昆暗自记下这条线索,虽然眼下看似无用,但或许日后能拼凑出真相的碎片。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彩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走吧,”维扎德率先打破沉默,推开宿舍楼的橡木大门,“先安顿下来再说。”
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,仿佛在提醒他们,这座古老的高塔中藏着太多未解之谜……
两人的房间相邻,室内收拾得一尘不染。长途跋涉的疲惫让穆凌昆迫不及待地享受了一个热水澡,蒸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心中的阴霾。他决定今晚先养精蓄锐,熟悉下环境,等明日再正式展开调查。毕竟在这座充满敌意的魔法塔里,先与众人打好关系才是上策——至少能稍稍缓解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。
恰好,温德大师特意为穆凌昆举办了一场隆重的接风晚宴。宴会厅内,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金碧辉煌,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晶莹的水晶杯。
作为宴会的主角,穆凌昆很快成为了全场的焦点。他游刃有余地与各位法师交谈,时而谈论大陆各地的奇闻轶事,时而请教些浅显的魔法知识。谈吐间的幽默风趣让在场众人忍俊不禁,很快便与这些高傲的法师们打成一片。这种融洽的氛围,让穆凌昆心中对智慧之塔的恐惧渐渐消散。
酒过三巡,温德大师拄着桃木法杖起身致辞。银白的长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:“让我们共同举杯,祝愿穆侦探早日查明真相!”
就在晚宴接近尾声时,克莱沃突然举着酒杯走了过来。穆凌昆对他本就没有好感,压根没准备接他的酒杯。
一旁的维扎德见状,立刻挺身而出:“我替穆先生喝!”
说罢,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结果刚放下酒杯就满脸通红,摇摇晃晃地栽倒在桌上。
“看来我得送他回去了。”穆凌昆顺势起身,搀扶起不省人事的维扎德。他注意到克莱沃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但对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善的笑容……
离席时,穆凌昆环顾四周,才发现整个晚宴始终不见朱莉娅的身影……
“暗册朱莉娅……”安顿好维扎德,穆凌昆回到自己房间,仰躺在松软的四柱床上喃喃自语:“会不会她就是真凶?”
窗外,智慧之塔的钟声悠扬回荡,惊起一群栖息的乌鸦。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窗棂,在暮色中投下诡异的剪影。
穆凌昆突然想起朱莉娅那个诡异的警告,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。他抓起一个枕头塞进被窝,又仔细地掖好被角,让床铺看起来像是有人安睡的模样。
随后,他躺到床下,静静地等待着……
劳累了一天……他很快便昏昏睡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