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点四十,G25,清河往青阳的方向。副驾上放着那个装了二十万的黑袋子。
后视镜里亮起两道远光。我点了一下刹车,打右转向灯往外让。
后面那辆车跟着变道,没有超,咬在他后面不到十米。借着灯我看清了那是一辆满载的红色渣土车,牌照上糊着泥,保险杠上加了一根钢梁。
前面是鹰嘴岩隧道,长下坡,一边峭壁,一边悬崖。一辆满载的渣土车在长下坡上加速,那个动能不是撞,是碾。
我一脚油门踩到底,同时往左打方向。还是慢了半拍。渣土车的右前角撞在普桑左后,车身横着甩向护栏,护栏外面是几十米。
我在车头贴上护栏的那半秒里反打方向,配着点刹。车尾扫过护栏,右边两个轮子离地又落回来。
后视镜里那两道光又上来了。这一次不是追尾,是并线过来挤。
前面五百米是隧道口。隧道里窄,有监控,进去对方自然要掂量。但是普桑跑不过一辆满载的渣土车。
两车的后视镜碰上,碎了。那辆车往右一压。
我一脚刹车踩到底。
轮胎抱死,全速挤过来的渣土车挤了个空。原本要压在车身上的那股力变成了甩不掉的离心力,车头砸上了隧道口那道水泥导流墙。
我松刹车,降档,补油,贴着它的尾巴钻进了隧道。
隧道里灯很亮。
后面那辆车撞完没有熄火,冒着黑烟调了一下头,往前挪了两米,停住了。
它没有追进来。
它从旁边的匝道口逆行下去,走了。
……
我从最近的出口下了高速,在一条国道边上停车,熄火。
我趴在方向盘上喘了很久,抽出一支被压弯的烟,打了三次火才点着。
刚才那一段里任何一个环节慢零点一秒,现在我已经是一堆铁里的东西。
我想的不是害怕,是一个问题:为什么。
周明达已经收下我的投诚,给了钱,许了位置,调令这两天就要下来。这个时候把我弄死,那个空出来的重点项目处还是要交给别人,别人未必比我好用。
烟抽到一半他明白了。这不是反悔,这是两手。他死了,说明这个人受不起这个官运,正好断了后患,明面上是意外,谁也查不到那张酒桌上。他没死,那说明命硬,也说明本事够,而且从今往后每天出门都会想起后视镜里那两道光。
“好手段。”
我弹了弹烟灰,掏出手机拨了苏红袖。
响了一声就通了。
“你的声音不对。”
“我在高速上遇到修理工了。”
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。
“你在哪?受伤了吗?我马上带人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车坏了,人在。”
“对方呢?”
“跑了。红色豪沃,没牌照,车头加了钢梁,右前灯撞碎了。从鹰嘴岩隧道口前面那个匝道逆行下去的。”
“逆行?那一段有卡口。”
“所以他敢逆行。”我道,“那说明卡口那一头有人替他把那几分钟抹掉。您调监控的时候留意一下,是整段没有,还是只少那几分钟。”
“我马上安排。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,“他刚把你调到市里,反手就杀人?他要干什么?”
“他在熬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在告诉我,我的命是他给的,什么时候收回去由他定。”我道,“这一手他自然不是第一次用。您回头查一查,这两年清河有几个提拔之前出过交通事故的干部。”
“你是说这是一道程序?”
“是一道验收。”
“你回来。别去清河了。我给你申请异地保护,我可以直接报省里。”
“现在回去,前面这些全废。”我道,“而且我一退,他明天自然就知道我不是来投靠的。那样我死得更快。”
“那你就拿命去赌?”
“命早就在桌上了,没有撤回去的道理。”
那头静了很久。
“林远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今晚这件事我要写进专案组的情况通报。”苏红袖道,“但是我先问你一句:你要不要我写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写了,省里就会知道有人要杀你。到那时候他们只有两个办法:一个是把你撤出来,一个是给你加一层保护。撤出来你这条线就断了。加保护,等于告诉周明达你身后有人。”苏红袖道,“这两样你都不想要。”
“那就不写。”
“不写,我这边就没有你出事的记录。”她道,“将来你真出了事,卷宗里只会有一辆没牌照的渣土车和一场交通事故。”
“那也比现在被撤出来强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?这句话我记的是你说的。”
“记我说的。”
在这个体系里,一份记录能救人,但是也能杀人。写下来,我就有了保护,同时也就没了用处。不写,我还是一把能用的刀,可是从今晚起没有人替我作证。
“不写。”
“好。”
“苏处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帮我把这句话留下来。”我道,“今天晚上十一点四十,我在鹰嘴岩前面遇到一辆没有牌照的红色渣土车。这句话您不用报,写在您自己的本子上就行。将来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,麻烦您把这一页翻给该看的人看。”
那头没有出声。
过了很久。
“记下了。”
……
凌晨两点,青阳。
我的车停在如雪集团员工公寓楼下的阴影里。
四楼那扇窗还亮着。
我坐在车里没有下去。左后轮变了形,车身上那道刮痕从后门一直拉到前轮。
上去说什么?说我今晚差点死在高速上,让你担一辈子的心?还是说我明天要去一个连纪委都护不住我的地方?
我把手放在门把上,又收了回来。一个身上有软肋的人在那栋楼里活不过三个月。
车走了以后,四楼的窗帘动了一下。
沈清秋站在窗帘后面,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。
她认得那个车牌,也看清了车身上那道从后门拉到前轮的痕。
她转身走到桌前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小本子。
那是她在那个赌场里待的一天半,凭记性抄下来的。二楼铁皮柜里那本签单本,最后三页,二十七个名字,其中十九个的后面写着同一个代号。
她把本子合上,放回抽屉最里面。
“你不认我。”她对着那扇合上的窗说了一句,“可是我认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