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里的盲音像一根根冰冷的钢针，狠狠地扎进我的耳朵里，刺得我脑仁生疼。
苏红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，双腿一软，手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毯上。她惨白着脸，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我眼疾手快，一把将她拦腰抱住，紧紧地搂在怀里。
“爸……我爸他……”苏红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死死地抓着我的衣襟，眼泪瞬间决堤，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。那个平时在省纪委里雷厉风行、冷若冰霜的女处长，此刻彻底崩溃了。
“红袖，看着我！别慌！”
我双手捧起她的脸，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。我的心也在滴血，苏建国是为了去清河市给我烧掉那些复仇墙上的破绽，才中了李维民的调虎离山之计，落到这步田地的。如果他真有个三长两短，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。
“他们要的是证据，要的是那个微型摄像机！”我咬着牙，一字一顿地安抚她，“只要东西还在我们手里，他们就不敢随便撕票。你爸现在肯定还活着，你必须冷静下来，我们才能救他！”
江如雪也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，破天荒地没有跟苏红袖呛声，而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语气难得的严肃：“林远说得对。他们既然定在明天中午十二点交易，就说明苏书记目前还有利用价值。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沈清秋没有说话，她默默地捡起地上的手机，转身走到电脑前，继续敲击键盘。
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把苏红袖扶到沙发上坐下，给她倒了一杯温水，转头看向沈清秋那边的屏幕。
“清秋，查一查这三个人。”我指着屏幕上那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：原省委副书记孙长清，原省长赵鹤年，原人大主任钱万通。
“我刚才就在查。”沈清秋的脸色比苏红袖好不到哪去，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滑动，调出了个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图谱。
“林远，我们之前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。”沈清秋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连线，“我们总以为，所谓的三大家族，是像古代那种财阀或者世家。但实际上，在这片土地上，最可怕的家族，是权力繁衍出来的家族。”
她点开孙长清的名字。
“孙长清，原省委副书记。他虽然退居二线五年了，但他的大儿子，现在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，掌握着全省干部的升迁大权；他的女儿，是全省最大的房地产开发集团董事长。可以说，省内一半的地皮和人事任命，都绕不开孙家。”
接着，她又点开赵鹤年的名字。
“原省长赵鹤年。他的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各大实权局委。他儿子控制着省内的个家城商银行和信托公司，是名副其实的金融大鳄，全省的钱袋子，有一半攥在赵家手里。”
最后是钱万通。
“钱万通，原人大主任，他早年是在政法系统起家的。省厅、法院、检察院，到处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。钱家的势力，就是三大家族最坚硬的盾牌和最锋利的刀。”
听着沈清秋的分析，我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，头皮一阵发麻。
真相大白了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三大家族”！
他们根本不需要像黑社会那样去打打杀杀。他们虽然名义上退居二线，在南湖疗养院里颐养天年，但实际上，他们的子孙后代、门生故吏，早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，将这整个省的政治、经济、司法系统死死地罩住了。
他们三家联手，就是这片土地上不可撼动的“天”。
而李维民，这个堂堂的常务副省长，在外人眼里高不可攀，在这三大家族面前，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，是个替他们在一线冲锋陷阵、控制黑金产业的“白手套”。
什么青山矿山的非法开采，什么天穹控股的洗钱网络，什么新能源基地的一百二十亿利润……这些动辄上百亿的黑金，全都是通过李维民的手，源源不断地输送进这三大家族的海外账户里！
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我捏紧了拳头，骨节泛白，眼神里满是恨意。
十年前，我父亲顾长风在清河市查贪腐案，肯定是一不小心触碰到了这张大网的边缘。他想凭借一己之力去撼动这三棵参天大树，结果被他们轻描淡写地降维打击，直接让李维民和王长林制造了一场车祸，活活烧死在了沿海公路上。
“林远，这股力量太庞大了。”江如雪走到我身边，眉头紧锁，狐狸眼里满是担忧，“如雪集团虽然有点钱，但在他们面前，就像是拿鸡蛋碰石头。我们现在不仅要面对李维民，还要面对整个省的权力机器。”
“鸡蛋碰石头也得碰。”我咬着后槽牙，冷笑了一声，“老子隐忍了十年，现在证据就在手里，仇人就在眼前。就算他们是天王老子，我也得撕下他们一块肉来！”
我转头看向还在默默流泪的苏红袖，走过去蹲在她面前，握住她冰凉的手。
“红袖，明天中午的交易，我一个人去。我一定会把你爸平安带回来。”
苏红袖猛地抬起头，一把反握住我的手，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。
“不行！你不能一个人去！”她红着眼睛，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决，“那是个死局！他们抓了我爸，就是为了逼你拿证据去换命。一旦你把东西交出去，他们不仅会杀了我爸灭口，连你也会被他们乱枪打死！你这是去送死啊！”
“我如果不去，你爸现在就会死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，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，“你爸是为了帮我扫尾才落到他们手里的，这条命，我欠他的。我还给他。”
“林远……”苏红袖痛哭失声，一头扑进我怀里，死死地抱着我的脖子，“我不能没有我爸，我也不能失去你……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们……”
我拍着她的后背，心如刀绞，但我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我不能去送死，我还要留着这条命把那三个老怪物送上断头台。
我轻轻推开苏红袖，站起身，看着江如雪和沈清秋。
“清秋，你还有个个小时的时间。”我指着桌上的电脑，眼神变得无比锐利，“把微型摄像机拍到的所有视频、音频，加上吴刚留下的黑账底单，还有你们刚才查到的这三大家族的关系网，全部整理打包，做成最高级别的加密文件。”
沈清秋点了点头，温婉的脸上透着一股坚韧：“我明白。我会在暗网的个个离岸服务器里设置定时发送程序。如果没有我的秘钥撤销指令，这些文件会在明晚自动发送给全国各大主流媒体的主编邮箱。”
“这还不够。”我摇了摇头，转头看向江如雪，“如雪，你手底下不是有海外关系吗？”
“有。”江如雪瞬间心领神会，一双美目里闪过一丝狠辣，“我在华尔街有个个靠谱的投资人朋友。只要你一句话，我让他们把这些证据直接捅给海外的个家大媒体。燕京那边可以压住国内的新闻，但绝对压不住海外的舆论。到时候事情闹大，中央纪委想不插手都不行！”
“好！”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。
我要给那三个老家伙准备一份大礼。他们不是喜欢在暗处操纵一切吗？那我就用这些证据，给他们编织一张引爆舆论的雷网。
“明天中午，我会带着假装装满证据的密码箱去化工厂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将接下来的计划和盘托出，“你们三个，带上电脑和所有的数据，明天一早就在老刀的护送下，立刻离开省城，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。没有我的消息，绝对不准露面！”
“我不走！”江如雪和苏红袖个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。
“林大主任，你少看不起人。”江如雪双手抱胸，冷哼了一声，“老娘把总部搬过来，不是为了关键时刻当缩头乌龟的。明天我让老刀带所有精锐去化工厂外围埋伏。要是他们敢动你一根汗毛，老娘就跟他们拼了！”
“我也不走。”苏红袖擦干眼泪，站起身，眼神倔强得像一头护崽的母狼，“我是省纪委的处长，我爸是市委书记。他们敢绑架市委书记，我就敢直接调动武警去围了那个化工厂！”
“你们两个听不懂人话是不是？！”
我罕见地发了火，双眼通红地冲她们吼道。
“李维民身边全是境外杀手和亡命徒！你们去干什么？去给我当累赘吗？！老刀那些人对付普通小混混还行，遇到正规雇佣兵就是去送人头！红袖，你以为你能调得动武警？三大家族一发话，明天清河市连个片警都不会接你的电话！”
我喘着粗气，死死地盯着她们。
“你们留在省城，就是活靶子！只要你们安全，只要这些数据在你们手里，那就是悬在李维民和那三个老怪物头顶上的一把刀！他们就有所顾忌，就不敢在化工厂直接要了我的命！”
我走过去，双手分别按住江如雪和苏红袖的肩膀，语气缓和下来，带着深深的恳求。
“算我求你们了。保护好自己，保护好清秋手里的证据。这就是帮我最大的忙。”
两个女人看着我眼底的血丝和绝决，最终都沉默了。她们知道我说的是事实，在这个残酷的绞肉机面前，她们留在现场帮不上任何忙，反而会成为敌人要挟我的筹码。
这一夜，谁也没有合眼。
清秋在电脑前敲击了一整晚，将所有能定罪的资料分门别类地加密打包。江如雪动用关系，安排了最安全的撤离路线和藏身处。苏红袖则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，仿佛一松开我就会消失不见。
第二天上午十点。
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便装，把那把勃朗宁手枪上满子弹插进后腰。江如雪递给我一件轻薄的凯夫拉防弹背心，我默默地穿在衬衫里面。
我拿起桌上那个装了一个空白硬盘和个份废纸的黑色密码箱。
走到门口，我转过身，看着这三个陪我出生入死的女人。
“等我的好消息。”我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。
江如雪没说话，走过来狠狠地抱了我一下，在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：“你要是敢死，我马上改嫁。”
苏红袖眼眶又红了，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，声音发颤：“林远，一定要把我爸带回来，你们两个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沈清秋温婉地站在最后面，冲我点了点头：“林远，万事小心。证据的定时发送已经设置好了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身走出了公寓大门。
……
中午十一点五十。
我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套牌轿车，驶入了清河市老城区边缘的废弃化工厂。
这里荒凉得像个鬼城。到处都是生锈的反应釜和破败的厂房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和铁锈味。
天阴沉沉的，似乎又要下雨。
我把车停在空地上，拎着密码箱，独自一人走进了最大的那间废弃仓库。
仓库里光线昏暗，只有屋顶破损的地方漏下个道惨白的光柱。
“我来了。苏建国呢？出来！”
我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，带着压抑的杀气。
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传了出来。
紧接着，个个全副武装、戴着黑色头套的雇佣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出来。
那人低垂着脑袋，身上的白衬衫早就被染成了暗红色。他听到我的声音，艰难地抬起头。
正是清河市市委书记，苏建国。他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毫无血色，看到我，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让我快走。
而在苏建国的前面，一个人从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。
那人没有戴头套，手里把玩着一把军用匕首，嘴角挂着一抹阴冷的笑容。
当我看清那张脸的瞬间，我只觉得后背猛地一凉，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。
在那一刻，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。
因为站在那里，负责这场要命交易的领头人，根本不是李维民，也不是那个女杀手陈雪。
而是……
那个在半个月前，已经在全省公审大会后，被法警押赴刑场，甚至我都听到枪响的，清河市原常务副市长……周明达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