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的宽大办公室里,冷气吹得人汗毛直竖。
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称“陈雪”的女秘书,目光像是被钉死在了她左侧耳垂那颗殷红的朱砂痣上。十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,那辆疯狂撞向我父亲座驾的重型渣土车,以及驾驶室里那个女人,和眼前这张挂着完美职业微笑的脸,在此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。
我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像是一面快要被敲破的鼓。但我知道,我现在哪怕露出半点破绽,下一步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林主任?您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”陈雪见我半天没吭声,微微歪了歪头,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。
“哦,没事。”我猛地回过神,硬生生把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咽了下去。我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,伸出手,“刚才想工作上的事走神了。你好,小陈,以后工作上还要你多配合。”
两手相握的瞬间,我敏锐地感觉到,她那看似柔软白皙的手掌虎口处,有一层厚厚的老茧。那是常年练枪才会留下的痕迹。
李维民这只老狐狸,玩得一手好心理战。他把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安排在我身边端茶倒水,就是为了看我会不会失控。只要我露出一点寻仇的苗头,他立马就能罗织罪名,把我彻底摁死。
“您客气了,这是我分内的工作。林主任,您的行程表和近期的会议资料我已经整理好放在您桌面上了,您先过目,有事随时按铃叫我。”陈雪得体地抽回手,微微鞠了一躬,转身退了出去,还体贴地帮我带上了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坐在椅子上,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。
我在椅子上坐了足足有五分钟,才把脸上那副客套的微笑一点点收起来。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我还是个半大孩子,只在报纸上看到过那起车祸的通报。十年后,害死我父亲的人就站在三米开外,替我端茶倒水。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吗?
这一整天,我都在强迫自己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“官场新贵”。我看文件、签字、跟来访的其他部门领导打官腔。每次陈雪端着茶水走进来,我都要拼尽全力按捺住翻涌的情绪,还要冲她和颜悦色地点头致谢。
这种感觉,比在刀尖上跳舞还要折磨人。
我一边在文件上签字,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。李维民把她放在我身边,无非是想三件事:一是看我的反应,二是拿我日常的一举一动向他汇报,三是万一哪天需要,让她成为最后摁住我的那只手。这三样,哪一样都够我喝一壶的。我能做的,只有比她更沉得住气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下班时间,我拒绝了几个处长的接风宴邀请,开着车驶出了省政府大院。
夜幕降临,省城的霓虹灯璀璨夺目,比清河市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。但这繁华背后隐藏的东西,却浓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一边开车,一边在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每一个细节。陈雪端茶进来的时机、她替我整理文件时目光停留的位置、她临走前那一句看似随意的“林主任,您晚上还有安排吗”——这些平时毫不起眼的小事,现在全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剧本。
我把车开进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。这是来省城之前,苏红袖托关系暗中租下的一套隐秘公寓。她这次以省纪委汇报工作的名义,也跟着我一起来了省城。
推开公寓大门,一股淡淡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。
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。苏红袖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岛台前切水果。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让人产生距离感的职业装,而是换了一身居家的便服。
听到关门声,她转过头,清冷的眸子里瞬间溢满了温柔:“回来了?第一天去省府办报到,感觉怎么样?”
我没有回答,而是像一头疲惫至极的野兽,大步走过去,从背后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。
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,只有在这个女人身边,我才能短暂地卸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。
“怎么了?”苏红袖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异常。她放下手里的水果刀,转过身,双手捧起我的脸,秀眉微蹙,“是不是李维民为难你了?”
看着她满是担忧的眼睛,我脑海里又闪过陈雪那张脸,胸口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先吃饭。”我拍了拍她的手背,勉强笑了笑,“吃完再说。”
我们在餐桌旁坐下。她做了我爱吃的几样家常菜,又给我盛了一碗汤。我捧着那碗汤,热气模糊了视线。这一天里见到的那张仇人一般的脸,和眼前这盏温暖的灯,几乎要把我撕裂成两半。
吃完饭,我们坐在沙发上。她靠在我肩头,我伸手把她搂住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,一窗之隔,像是两个世界。
我知道她在怕什么。这半年多,她跟着我从清河一路走到省城,见惯了刀光剑影。可她到底是个女人,心里盼的不过是一份踏踏实实的安稳。我欠她的,又何止是一句抱歉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声开口。
“林远。”她抬起头看着我,眼神里的温柔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担忧。
“嗯?”
“我们停一停好不好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带着一丝恳求,“省政府办公厅,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李维民把你弄过去,就是为了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。你今天才去了一天,整个人就绷得像根快要断掉的弦。我真的好怕你出事。”
她紧紧抓着我的手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周明达已经伏法,你父亲当年的案子,其实已经算是有了个交代。至于三大家族,那根本不是我们这种级别能触碰的禁区。我们现在手里有彼此,还有我爸在清河市撑着。要不……我们就把调查停下来吧?安安稳稳地过日子,不好吗?”
看着她这副为了我担惊受怕的样子,我心口一阵抽痛。
如果可以,我也想放下这一切,带着她远走高飞,过那种普通人的安稳日子。
可是,我做不到。
我脑子里只要一闭上眼,就是父亲那辆坠下悬崖的车,就是陈雪耳垂上那颗殷红的朱砂痣,就是李维民那副高高在上、把人当蝼蚁般戏弄的伪善嘴脸。
还有苏建国那张在车祸现场和王长林握手的照片。
这笔血债,不死不休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双手捧起苏红袖的脸,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红袖,停不下来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声音低沉而决绝。
“为什么?就算是为了我,也不行吗?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,砸在我的手背上,烫得吓人。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问得那样轻,那样小心翼翼,像是在问一件只要我点头就能立刻放下的东西。可我心里清楚,这盘棋下到今天,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恩怨了。三大家族一天不倒,像我父亲那样的悲剧就还会落在别的老百姓身上。我如果现在抽身,将来有一天,我连自己这关都过不了。
“不是我不想停,是他们根本不会放过我。”我抹去她的眼泪,冷静地分析道,“李维民把我调进省府办,确实是为了监视我。但反过来想,这不也是我接近他的机会吗?在清河市,我永远只能打外围。只有进了省政府这颗心脏,我才能拿到最核心的东西。”
我顿了顿,眼神变得锋利如刀:“而且,我今天在办公室,看到我的新秘书了。”
苏红袖一愣:“新秘书怎么了?”
“她叫陈雪。”我咬着后槽牙,一字一顿地说,“但她真实的身份,是十年前开渣土车害死我爸的那个人!李维民把她安排在我身边端茶倒水,就是为了试探我!”
苏红袖浑身猛地一颤,倒吸了一口凉气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:“他……他怎么敢……”
“这群人有什么不敢的?”我冷笑一声,“红袖,我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李维民以为能用这种方式逼疯我,那我就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沉住气。我必须顺着这条线,摸清李维民的底牌。我更要查清楚,那所谓的‘三大家族’,到底是些什么人!”
苏红袖看着我决绝的眼神,知道再怎么劝也没用了。她痛苦地闭上眼睛,重新靠回我的肩头,双臂死死地搂着我,仿佛生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。
“好,我不劝你了。”她声音闷闷地传来,“但在省里办事,不比清河市。你要答应我,不管做什么,必须提前跟我商量。江如雪的公司既然已经搬到了省城,外围的事让她去跑,你绝对不能亲自涉险。”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”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,靠在我肩头,没多久就疲惫地睡着了。我却一夜没合眼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把今晚要走的每一步都反复掂量。
第二天清晨,我早早地来到了省政府办公厅。
整栋大楼还没几个人上班。我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,没有开灯。
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凭着这几年办案养成的习惯,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遍。果然,在老板椅的底座附近,我察觉到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窃听器,正安静地贴在那里。
我冷笑一声,没有去动它。动了,反而打草惊蛇。
我坐到椅子上,掏出手机,给江如雪发了一条加密信息。我只说了一句话:帮我查一个人,省府办秘书“陈雪”,以及她近期所有往来的车辆和去处。
发完信息,我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没过多久,江如雪的回复就跳了出来。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快。
“人查到了。明面上是省府办去年录用的干部,实际上每周五晚上八点,她都会去南湖高干疗养院8号楼。随行车辆车牌:省A·V9999。”
我盯着那几行字,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同时又涌起一股按捺不住的振奋。
江如雪在信息的最后,还附了一句:“这地方我替你盯了半个月了,每周五准时准点,比机关上班还规律。你要是打算去,先告诉我,我在外面给你留一辆没挂牌的车。”
我回了她一个字:“好。”
南湖疗养院!那可是整个省城最神秘的地方!只有真正退居二线的省级干部才有资格住在那里。
周五晚八点,例行汇报?
向谁汇报?李维民吗?还是……那三个隐藏在幕后的老人?!
今天正好是周五。
我把手机里的信息逐条删除,起身推开窗户,让清晨的冷风灌进屋里。
“林主任,您今天来得真早。”陈雪推开门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无瑕的职业微笑。
“年纪大了,觉少。刚在看几份红头文件。”我坐在椅子上,不动声色地接过茶杯,甚至还冲她温和地点了点头,“小陈,今天晚上把我的行程空出来,我有点私事要处理。”
“好的,林主任。”
她转身出去关门。
我看着关上的房门,端起那杯热茶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晚上八点,南湖疗养院8号楼。
这龙潭虎穴,我倒要亲自去看一看。窗外的天,已经完全亮了。新的一天,也是新的一局棋。而我,已经没有退路,也不打算再有退路。这盘棋,既然下到了中盘,就只能下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