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屏幕上那行小字，像一根冰锥，狠狠扎进了我的眼里，搅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法定代表人：苏红袖。
我死死盯着这三个字，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，手脚冰凉。这怎么可能？那个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、连我跟别的女人吃顿饭都要气红了眼的省纪委女处长，怎么可能是全省最大黑金洗钱池的法人代表？！
百亿级别的黑钱，三大家族的提款机。她苏红袖，竟然是那个握着提款机钥匙的人？！
我不愿意相信，可发改委内网的工商底档绝对做不了假。
那一刹那，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这些年的画面：她在专案组里拍桌子骂人的样子，她深夜陪我分析卷宗的样子，她在船厂那晚举着枪冲进来的样子。如果连她都是假的，那我这条复仇路上，到底还有几个人是真的？
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时候，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。
“林主任，有份文件需要您签个字。”
门外传来的，正是苏红袖那清冷悦耳的声音。她今天是以省纪委联合办案的名义来发改委对接工作的。
“进来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把电脑屏幕锁死，闭上眼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门推开了。苏红袖走了进来。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，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一步裙。
她走到我宽大的办公桌前，把文件递给我，清冷的眸子里藏着一抹只有我们俩独处时才会有的温柔。
“怎么了？脸色这么难看，昨晚没睡好？”她柔声问着，伸出手，想探一探我的额头。
看着她这副满眼都是我的模样，再联想到电脑里那触目惊心的“百亿黑金法人”，我心里那股被欺骗、被背叛的狂躁怒火，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我猛地站起身，一把抓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腕。
“啊！”
苏红袖吓了一跳，文件从她另一只手里滑下来，散了一地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，显然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人，为什么突然变了一副面孔。
“林远！你干什么！”她用力挣了一下，“你弄疼我了！”
“我问你。”我咬着牙，声音发抖，“青云慈善基金会，你了解多少？”
苏红袖愣住了，脸色瞬间白了几分。她那一瞬间的失神，比任何否认都更让我心沉到底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查到那里去？”她的声音也变了。
就在我准备追问下去的时候。
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，突然像催命一样凄厉地响了起来！
这铃声像是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。我松开了她的手腕，两个人都僵在原地，大口喘着气。苏红袖揉着被我攥红的手腕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，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困惑。
我死死捏着拳头，转头看向那部红色的电话。这是省市两级最高级别的内部专线，一旦响起，就是有天大的急事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，走过去抓起话筒。
“林远同志吗？这里是省政府办公厅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板的声音，“常务副省长李维民同志，要求你下午两点，立刻到省政府他的办公室报到，有重要工作交办。请务必准时。”
“啪！”
我手里的电话听筒重重地搁在桌面上。
李维民？！常务副省长？！
我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个在废弃船厂里，掌控着打手、扬言要把我和江如雪沉江的“江南会”头目；那个掌握着百亿洗钱网络的恶鬼，他的真实身份，竟然是本省刚刚履新不久的常务副省长？！
黑与白，官与匪，在他身上竟然缝合得如此完美！难怪他能调动那么多资源，难怪周明达说三大家族手眼通天。一个常务副省长在替他们当白手套和打手，这全省的官场，还有什么王法可言？！
“怎么了？”苏红袖见我脸色惨白如纸，也顾不上委屈了，赶紧凑过来，声音发紧地问，“是谁的电话？”
我转过头，看着她，眼神极其复杂。刚才那一秒钟的失神，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。
“省政府办公厅。”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，“新任常务副省长李维民，召见我。”
苏红袖浑身一震，脸色也变了。她作为体制内的高级干部，显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“他……他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你叫去省政府？”她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里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地盘，他有什么不敢的？”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，穿在身上，“你在办公室待着，哪也别去。等我回来，有些事，我们必须说清楚。”
我没再看她一眼，大步走出了办公室。
下午一点五十分。省政府大院。
这座庄严肃穆的建筑群，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一派正气。可我走在铺满大理石的走廊上，却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这就是权力的中枢。也是埋葬了我父亲十年的那道高墙。
一路上，我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和普通来汇报工作的干部没有两样。西装革履，神情平静，谁也看不出这个刚上任的发改委副主任，此刻心里正翻江倒海。
在秘书的引导下，我推开了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。
办公室极大，足足有一百多平米。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奢华，反而布置得十分雅致，到处都是名贵字画和一排排理论书籍。空气中飘着一股茶香。
李维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，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前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，气定神闲地写着大字。
阳光透过落地窗打在他身上，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，谁都会以为这是一位清正廉明、儒雅随和的老领导。
我站在门口，死死盯着他。
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他握笔的右手上。那里，原本应该握着遥控器的那根手指，此刻短了一截，包裹着白色的纱布。
新仇旧恨，在看到他的这一瞬间，像潮水一样涌上我的心头。我藏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死死攥成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“忍住……顾寒，忍住……”我拼命在心里警告自己。这里是省政府的核心区域，外面全是警卫。我一旦冲动，不仅自己完了，永远也挖不出三大家族的底细，还会连累身边所有的人。我要做的，是把他绳之以法，而不是逞一时之快。
“林远同志来了？坐吧。”
李维民放下毛笔，转过身，笑眯眯地看着我。他脸上那种和蔼可亲的笑容，和那天晚上在船厂要置我于死地时的狰狞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把心头那头想要吃人的野兽锁进笼子里，迈着僵硬的步伐，走到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李副省长，找我有事？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李维民走到沙发区，亲自倒了两杯茶，端过来递给我一杯。
“尝尝，上好的大红袍，我平时都舍不得喝。”他笑着在我对面坐下，目光深邃地盯着我，“年轻人，火气不要那么大。你看你，眼神里还是藏着刀子。那天晚上在船厂，你背后那位狙击手，可是让我印象深刻啊。”
他主动挑明了那晚的事，毫不避讳。这就是他的底气——在这栋大楼里，他可以把那天晚上的滔天罪行，当成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说出口。
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，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来。
“你既然知道是我，为什么还要把我调进发改委，现在又把我叫过来？”我冷冷地看着他，“怎么，李副省长是想在这省政府的大楼里，对我下手吗？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李维民仰头大笑起来，笑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，“林远啊林远，你还是太年轻。你以为官场是打打杀杀？不，官场是人情世故，是利益交换。”
他收起笑容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断了半截手指的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。
“你很有能力。你像一条疯狗一样，不仅咬死了周明达，还查封了天穹控股。说实话，上面那三位老人家，对你很是头疼，但同时，也很欣赏你这种为了达到目的狠得下心的劲儿。”
他看着我，就像在看一件刚刚打磨出锋芒的兵器。
“你父亲顾长风当年如果懂这个道理，他现在可能就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了。可惜，他不懂得变通，非要一条道走到黑。我不希望你重蹈他的覆辙。”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！”我猛地把茶杯搁在桌子上，茶水溅湿了桌面。
李维民并不生气，他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，推到我面前。
“发改委副主任，只是个开始。”李维民笑眯眯地说，“只要你愿意点个头，三大家族可以保你平步青云。三十五岁之前，我保证你主政一方，当上一个地级市的市长。钱、权，你想要什么，就有什么。”
我看着那个信封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：“让我给杀父仇人当狗？李维民，你是不是老糊涂了？”
“别急着拒绝。”李维民指了指那个信封，“你以为自己是个干干净净的复仇者？你以为你身边的人都那么无辜？”
他靠在沙发背上，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打开看看吧。看看里面这份青云慈善基金会的原始注册文件。看看十年前，是谁拿着你父亲用命换来的线索，跟我们做了交易，换来了他今天的市委书记宝座。再看看，那个口口声声说你的苏红袖，是怎么在那些百亿黑金的合同上，按下手印的。”
我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。
我死死盯着他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不是被他唬住了，而是我在飞快地回想这十年里的每一步——那些看似巧合的转机，那些恰到好处的援手，那些在关键时刻替我挡住的风雨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，那我这些年的坚持，到底算什么？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好，我却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，连端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颤。
“你以为你是个棋手？”李维民端起茶杯，轻轻吹了吹茶叶，声音像魔鬼的低语，“顾寒，你从头到尾，都只是一枚被苏家父女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棋子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