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二奶奶昨天被巡警通知认尸,那脑袋里是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们家丢的就是柳丰的妹妹,柳余。
姑娘刚满十六岁,正月十五的时候出门儿去逛灯会,柳二奶奶一个没拉住,人转头儿就没了。
柳家又是报官,又是央了地面儿上的人去打听,甚至是青楼楚馆都去打听了,寻人的纸条儿贴满了四九城。
找了大半年是杳无音信,柳二奶奶原本黑鸦鸦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儿了。
她本是不想来的,好像只要她不认尸,自己的闺女就能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里喘着气儿。
柳丰本来也是打算自己来的,怎么也得看一眼,要不是小妹,还得接着找,万一是呢?总不能让她当了孤魂野鬼,得入土为安呐!
就在他要出门的时候,柳二奶奶下定了决心也要跟着,说是甭管什么样儿,那是自己闺女,不看一眼心里踏实不了。
柳丰劝不住,想着这尸体万一真是自家妹妹,只怕亲娘要出差池,就拉上了邻居兼房东傅宁来帮忙。
离着这停尸房越近,柳二奶奶的脚步却慢下来了,还是自己儿子搀着才抬起腿进去的。
傅宁本来是给人家站脚助威的,到了门口,他先迈不动步儿了。
空气里是一股怪怪的味道,臭倒是说不上,但闻了就让人恶心,可能是为了压一压这个味儿,停尸房里燃了香料,这两下一混合,只能说是更难闻了。
傅宁在门外一踌躇,柳家母子已经先进去了。
柳二奶奶抬头就看见台子上平放的那具尸体,只一眼,她就确定了,那就是她女儿柳余!
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哪里认不出来呢?!
即使她已经开始肿胀、腐烂。
柳二奶奶软软的靠在儿子身上,手脚并用的爬到停尸床边儿上,张着嘴出不来声音,半天才嚎了一嗓子,“余啊!”
等在旁边的警察看着也是于心不忍,但是该问的还是得问。
“这位太太,您可得认准了,这真是您的女儿吗?”
柳二奶奶捂着胸口捯气儿,闭着眼睛点了点头。
她当然能确定,这里衣是柳余自己做的,但是那花边儿上的蝴蝶是她这个当妈的一针一线给绣的,哪里能认得错?!
看着她瘫坐在地上,警察眼睛闪了闪,低声跟苦主说了句什么。
傅宁站在门边儿上,就听见柳二奶奶大叫一声整个儿人就倒下了。
“傅宁!快来!”
柳丰招呼他的话还没落地,傅宁也顾不得气味难闻,已经两步奔过来了,帮着把人往门外抬。
那警察也是早有预备,拎了壶凉水搁在台阶上,用手撩着往柳二奶奶脸上撒。
傅宁使劲儿的掐着人中,柳丰前胸后背的一通儿摩挲。
几个人鼓捣了半天,才听见她嗓子眼儿里哏儿喽一声,这口气算是捯过来了。
“余啊,我的儿啊!我当时怎么就没拉住你啊?!”
柳二奶奶刚缓过来就捶胸顿足的哭起来了,警察看她没事儿了,拉着柳丰去办手续。
干这个差事,哭天抢地、要死要活的场景见得多了,人都有些麻木了。
现在这天儿还是暑气未消的时候,柳余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腐烂了,就算这儿有冰镇着,也坚持不了几天,还是让苦主家里拉回去吧。
柳二奶奶身上都是软的,看着儿子走了,自己也站不起来,就拉着傅宁哭。
从她这一句一句的哭诉里,傅宁才听明白,她之所以反应这么大,是因为警察说柳余肚子上有个大口子,来的时候用细麻线草草缝着,等打开一看,里头的脏腑都没了。
也就是说,他们就算是把柳余下了葬,这孩子也算是尸首不全。
在柳二奶奶心里,这样的柳余是没法子转世托生的。
对于这个傅宁只能试着劝劝,什么请和尚多念几遍经啊、什么送到庙里做个道场超度啊、什么请个道爷化解啊……
总之,他不能让场面静下来,那样的话,柳二奶奶更得瞎琢磨。
柳丰办好了手续,揣着公文从停尸房出来,跟傅宁点点头,从另一边儿搀着母亲的胳膊,两个人同时一使劲把她给架起来了。
柳二奶奶顾不上挣蹦,只是一声儿一声儿的哀嚎,由着两个年轻人架着胳膊往外拖。
到了大门口,柳丰自己圈着母亲,傅宁跑去找了辆黄包车,把人放在车上,他们两个在车底下一人一边儿扶着跟着跑。
等到了家门口,傅宁胳膊都举酸了,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。
好不容易进了院儿,一个老太太迎了上来,“二奶奶,怎么着了?”
“他大妈啊!”柳二奶奶跟见了亲人似的,一下就扑过去了,又是一通儿惊天动地的哭嚎。
傅宁家是个不大的四合院,北房三间是傅家自己住的,东、西厢房都是一间半。
东厢房租给了柳家,西厢房住的就是泥瓦匠葛大爷两口子,还带着个七岁的小孙子。
葛大妈已经五十多岁了,身子骨儿却是硬朗,一把就抱住了柳二奶奶,拍着后背把她往屋里送。
这边儿乱乱哄哄的,正房的门帘儿一挑,又出来个极端庄爽利的中年妇人,说话也跟扒拉算盘珠子似的,脆生生里还带着回音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
傅宁一看见她,赶紧把柳二奶奶的胳膊放下,几步走到跟前,“姑奶奶,柳家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眼前的姑奶奶脸色就变了,“没规矩!该叫什么?”
看着她迈着四方步走到廊下的太师椅上坐下,把袖子理了理,坐得端端正正的看着他,傅宁眼里闪过一丝的无可奈何。
他退到台阶底下,正对着自己的姑奶奶,左手、右手互相一捋,再虚虚一抖,一腿前、一腿后,屈膝打了个千。
“主子好,问主子安!”
“免了,今天可有圣谕?”
“回太太话,圣谕还没到呢。”
“怎么还不到啊?不是说传了我进宫吗?还不快去打听打听,误了上差,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!”
……
他们俩这边儿唱着大戏,院子的两家人、还有听着哭声围过来的街坊邻居都跟没看见一样。
实在是都习惯了,谁都知道,傅家那个挺漂亮的姑奶奶,她是个半疯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