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横那具残躯静静地躺在地上,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石缝蜿蜒流淌,触目惊心。
“开船!快开船!”
画舫三层之上,柳苍岩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。
这位在永州地界上也算得上是一方霸主的漕帮副帮主,此刻握着金丝大环刀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他借着刚才与萧红叶交锋时刀锋传来的反震之力,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,落回了画舫的甲板上。
幸好萧红叶没有全力出手,不然他就是不是仅仅吐血这么简单。
他盯着岸上那个身形魁梧的青年,眼神中充满恐惧。
柳苍岩是凝气境后期的高手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横的实力,更清楚赵横那罡气【枯】的诡异。
然而,那个叫陆青的年轻人,不仅生生扛住了罡气,甚至眼都不眨地剜去了自己胸口的枯肉!
这等对自己狠、对敌人更狠的非人做派,加上击杀赵横,彻底击碎了柳苍岩为妹夫报仇的念头。
他很清楚,如果自己执意下场,且不说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金翎卫萧红叶,哪怕是虚弱的陆青,自己恐怕也走不过一招。
刚才自己只是想要抢回妹夫的遗体,如今见事不可为,便赶快逃走,毕竟没了赵横在,往日那些仇家很快就会找上门,得赶快离开永州。
江湖越老,胆子越小。
面子再大,也大不过命。
画舫底部的桨手们如梦初醒,拼了老命地摇动船桨。
巨大的画舫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白色的浪花,调转船头,宛如丧家之犬朝着洛水下游仓皇逃窜。
甲板上,柳苍岩一把抱起因惊吓过度而昏死过去的妹妹柳夫人,连一句找回场子的狠话都没敢留下,便匆匆钻进了船舱。
岸边,萧红叶手腕一转,“咔哒”一声,雁翎刀精准入鞘。
她转过身,那双凌厉的丹凤眼紧紧地锁在陆青身上。
此时的陆青身上衣物破碎成破布条,全身深可见骨的恐怖创口已经完全停止了流血,鲜红的肉芽在风中微微蠕动,虽然看起来依旧狰狞,但显然已经脱离了危险。
萧红叶的心湖之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她见过无数刀头舔血的悍匪死囚,但从未见过如陆青这般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陆青的成长速度。
从初见时的凝气境,到如今单方面碾压老牌化罡境,这中间才隔了多久?
这小子,简直就是个为杀戮和武道而生的怪物。
“大人,怎么了?”
陆青察觉到了萧红叶异样的目光,他转过头,漆黑的双眸古井无波,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路边的臭虫。
萧红叶眼角微微一抽,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。
她别过脸,看向波光粼粼的洛水,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掩饰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你这硬功练得有点费衣服。回城后,记得自己去后勤处领两套新的。”
陆青低头看了一眼破烂不堪、沾满血污的黑色劲装,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:“大人的意思是,下次动手前,应该先脱衣服?”
萧红叶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滚蛋!你当炽翎卫是街头卖艺的吗?”
陆青没有反驳,他的目光越过萧红叶,投向了不远处。
那里,苏嫣然一行人的马车还停在原地。
几个原本趾高气昂的世家公子哥,此刻正如同鹌鹑般缩在马车后面,脸色煞白,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陆青迈开步子,不急不缓地朝他们走去。
随着他的靠近,那股混合着浓烈血腥味的凶煞之气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张世杰看着越走越近的陆青,仿佛看到了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魔神。
他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声,双膝一软,竟直接跪在了地上,一股难闻的骚臭味从他胯下弥漫开来。
陆青停在他们身前三步外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废物。
冷冷地吐出一个字:
“滚。”
如蒙大赦!
张世杰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,连一旁的苏嫣然都顾不上了,连滚带爬逃走。
原地,只剩下苏嫣然的那辆马车,以及那位手心直冒冷汗的福伯。
苏嫣然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她自幼在深闺长大,平日里接触的都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或是故作风雅的公子哥,何曾直面过如此原始、血腥却又充满力量感的冲击?
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魁梧、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,既有对死亡的恐惧,却又莫名地滋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“小姐……”
一旁的老奴福伯悄悄凑上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,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,“这位公子……绝非池中之物。”
“刚才那手段,那实力,在整个永州城恐怕都难逢敌手。
“小姐,族里那些觊觎老爷家产的豺狼,若是有这位公子出面震慑,便再也翻不起风浪了。
“您看……”
福伯的话犹如一道闪电,照亮了苏嫣然。
是啊,她现在正面临着被族人吃绝户、逼迫联姻的绝境。
那些逃跑的世家公子根本靠不住,而眼前这个男人,却拥有着打破一切阴谋诡计的绝对力量。
苏嫣然咬了咬苍白的下唇,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。
她整理了一下繁复精致的长裙,鼓起勇气抬起头,想要上前向道谢,帮她赶走苍蝇,顺便探探口风。
“多谢公子……”
然而,她的话才刚说出口,便僵在了半空中。
因为陆青已经转过了身,朝着金阳城的方向走去,连一个眼角余光都没有留给她。
在陆青的身旁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红色的倩影。
那是萧红叶。她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暗红色炽翎卫官服,勾勒出高挑修长的身段。
腰悬长刀,步伐从容,眉宇间透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武之气。
两人并肩而行,陆青高大如铁塔,萧红叶英姿飒爽,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,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才能沉淀出的默契与气场,在两人之间自然流转,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。
苏嫣然怔怔地望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,伸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价值千金、却连步子都迈不大的长裙,又摸了摸自己那张平日里引以为傲、此刻却因惊吓而毫无血色的俏脸。
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自卑,如同潮水将她淹没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那个男人,是一头只属于荒野和天空的嗜血猛虎,他的世界里只有刀光剑影和尸山血海。
而自己,只不过是一只被养在精致笼子里的金丝雀,连直面鲜血的勇气都没有。
她拿什么去招惹这样的人?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的身边?
“福伯……”苏嫣然苦涩地笑了笑,声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自嘲,“我们回吧。”
福伯顺着自家小姐的目光看去,也看到了那名气场强大的红衣女子,顿时明白了什么,只能在心底暗暗叹息了一声。
“是,小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