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几日,大理的时光便这般缓缓流淌开来,安稳而有序。
小燕子几乎日日都往岱云堂跑,常常约上婉宁、晴儿结伴而来。
白日里她依旧精力旺盛,偶尔缠着宗岱或者柳砚之,练上几招功夫,或是站在一旁,安安静静看永琪与苏珩于石桌旁对弈。
有时兴起,她便凑到宗岱身侧,瞧着他分拣药材,听他讲草药常识。
婉宁与晴儿多半留在这里照看永琪,递水添衣,陪着说话解闷,免去他养病时日的枯燥。
苏络、苏莽姐弟二人也几乎天天登门,来看望苏珩,姐弟三人闲话故土的种种旧事。
永琪与苏珩的调养方案已然敲定,柳砚之同宗岱几番推敲斟酌药方,每日按时为二人诊脉,汤药从未间断,两人的身体正一点点慢慢回暖好转。
另一边,萧剑开始接手萧家的商号生意,一本本账册、一队队马帮客商,大小事务,他一件件慢慢熟悉上手。
尔泰便两头奔走,多数时日陪着小燕子待在岱云堂,看她嬉笑练武;余下的时间就跟着萧剑四处走动,搭手处理商号杂事,熟悉大理本地的门路人情。
院中翠竹常青,淡淡的药香日复一日萦绕在回廊之间。时光不急不缓,就这样平稳有序地向前走去。
转眼,便到了这一日。
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铺满岱云堂后院,微风拂过竹梢,送来草木清浅的香气。
书案一旁,宗岱握着毛笔,正埋首伏案撰写医书,笔尖落在纸页之上沙沙轻响。柳砚之立于他身侧,目光落在书卷之上,时不时低声同他探讨几句药方药理。
不远处晒药的架子底下,小燕子正忙得不亦乐乎。她挽起袖口,站在一排排竹匾之间,伸手翻动着匾中晾晒的草药,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。
另一边的青石桌前,尔泰正和苏珩对坐下棋,棋子落下,发出清脆的轻响。永琪端坐在一旁,手肘撑着膝头,饶有兴致地观战,婉宁便静静站在永琪身侧,目光却落在永琪身上。
院里人人各司其事,气氛安逸闲适。
后院入口处,忽然传来脚步声响,苏莽刚好踏进后院,正准备过来寻苏珩。
就在这一瞬间,一声闷响陡然传来。
“哎哎哎!”
刚刚跨进院门的苏莽猝不及防地惊呼出声。
院内所有人闻声抬头,目光齐刷刷朝着晒药架这边望了过来。
只见小燕子静静躺在地上,双目紧闭,一动不动。方才被她碰翻的竹匾散落开来,草药铺了一地。
“小燕子!”
尔泰脸色陡然一变,猛地起身,带倒了身前的棋盘,黑白棋子滚落四处。他飞快冲了过去,其余众人心中一震,也快步奔上前。
尔泰一下子跪倒在地,小心翼翼将小燕子半搂进怀中,手掌不轻轻拍着她的脸颊,声音止不住发颤,眼眶瞬间泛红:“小燕子!小燕子你醒醒!看着我!”
与此同时,宗岱与柳砚之也疾步赶到近前。
阳光落在小燕子脸上,素来鲜活明媚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,唇色褪尽,了无生气。柳砚之见状心头一紧,不待多想,立刻俯身抬手扣住她的手腕,凝神诊脉。
短短一瞬,他脸上从容的神色尽数褪去,神情骤然一变,眼底漫上一层沉凉的骇然。
他飞快收回手,语气急促而沉重:“快!把她抱进屋里!”
尔泰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,小心翼翼横抱起小燕子,正要迈步前行。眼角余光扫过草药的缝隙,地上那抹暗红映入眼帘。
他瞳孔一缩,眼眶彻底红透,一股刺骨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,脚步不由自主顿了一下。
就是这片刻停顿,地上的血迹被所有人看得分明。永琪、婉宁、苏珩、苏莽几人浑身一震,心头皆是一惊。
一旁的宗岱眉头狠狠皱起,急促地厉声催促:“快啊!抱进屋里,快!”
一行人匆匆进了卧房,房门被轻轻合上。
苏珩与苏莽便留在了屋外的回廊之下,二人默然伫立,心底沉甸甸的,谁也没有开口说话。
屋内,小燕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,双目紧闭,脸上不见一丝血色。尔泰站在床边,身子绷得笔直,一双眼睛死死落在小燕子的脸上,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。
永琪、婉宁、柳砚之三人也围在床侧静静站着,屋内一片压抑。
宗岱坐在床沿,伸出三指,轻轻搭在小燕子的腕脉之上。
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细微的呼吸声,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过。宗岱指尖贴着她的手腕,许久都没有言语,眉头越锁越紧。
这般漫长的沉默,一点点碾碎了尔泰的心,他再也按捺不住,声音带着颤抖开口问道:“她怎么样?”
宗岱缓缓收回了手,长长叹了一口气,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惋惜:“晚了,孩子保不住了。”
“孩子?”
只这两个字,尔泰只觉心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,力道之大几乎让他喘不上气。他怔怔地看着宗岱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声音都在发颤:“您是说……她怀孕了?”
宗岱缓缓点头,神色沉重:“快一个月了。”
一旁的婉宁望着小燕子毫无生气、苍白如纸的脸庞,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,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,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了衣襟之上。
永琪坐在轮舆上,整个人骤然愣住,呼吸仿佛在这一刻都忘了,脑海里一片空白。
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宗岱转过头,目光落到柳砚之的身上,沉声开口问道:“砚之,你是怎么回事?竟没有把出来吗?”
柳砚之闭上了双眼,垂在身侧的一只手紧紧攥成拳头,指节绷得泛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,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然蒙上一层水光。
“之前,她中了宫寒散,身体一直没有恢复,脉象素来虚浮不稳。从昆明赶往大理的途中,她又不慎染上了瘴气。我对宫寒散的药性成分并不完全了解,便一直只敢用温补的方子慢慢调养。我本想着,待到抵达大理之后,便将她交给师父您仔细诊治。可是……”
说到此处,柳砚之喉头一哽,话语再也难以继续往下,愧疚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没。
片刻之后,他才艰难地续上后半句,满是自责:“可是……都怪我疏忽了,本该早一点让师父您给她看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