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负一层的解剖室,常年不见天日。头顶的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,照得不锈钢操作台泛着刺骨的寒意。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,空气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福尔马林味,直往人肺管子里钻。
陈正锋换上了蓝色的隔离服,站在操作台三步开外,手里拿着记录板。
操作台旁,站着的不只是头发花白的老法医周伯安。
还有一个女人。
三十岁出头,穿着宽大的白大褂,戴着医用口罩和护目镜,只露出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睛。她叫林清寒,是周伯安的关门弟子,这几天刚从省厅刑事技术处借调回滨河,专门协助专案组的工作。
陈正锋进门到现在,林清寒只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连个寒暄的招呼都没打,就转身开始准备器械。她话少得可怜,但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惊人。
“右侧颈动脉三角区,有一处极微小的红点。”林清寒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,冷冰冰的,没什么起伏。
她捏着手术刀,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。锋利的刀刃轻轻划开刘老汉颈部那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,皮下组织的微小出血点立即暴露在无影灯下。
前后不到三分钟。
“生前注射。”林清寒抬头看了一眼周伯安,放下手术刀,“提取周围组织和心血,做毒理快速筛查。”
周伯安点点头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台子上的刘老汉:“老刘啊老刘,你这辈子老实巴交的,临了还遭了这么大的罪。”
等待化验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。陈正锋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拆迁现场刘老汉儿子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……“他们昨晚给我爹打了针。”
如果真如家属所说,那赵家的胆子,未免也大得没边了。
半小时后,角落里的毒理分析仪发出一声轻响。
林清寒拿着打印出来的单子,好看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
“琥珀胆碱。”她把单子递给陈正锋,言简意赅。
陈正锋接过化验单,眼神冷了下来。他干了这么多年刑侦,当然知道这是什么。这是一种强效的肌肉松弛剂,临床上常用于全麻辅助。如果未经呼吸机支持大剂量注射,会迅速导致呼吸肌麻痹,引发窒息和急性心梗。
最阴险的是,这东西在体内代谢非常快,如果不像林清寒这样一开始就精准定位注射点、直接针对性地进行质谱分析,按常规流程当成心梗猝死来尸检,根本查不出端倪。
“好狠的手段。”陈正锋冷笑了一声,声音里透着杀气,“伪造自然死亡。如果今天我没拦住张彪那个胖子,这遗体明天一早进了火葬场一烧,就彻底死无对证了。”
林清寒没接话。她走到电脑前,动作麻利地将尸检报告和毒理数据打包。接着,她从白大褂的内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插上,将所有数据默默复制了一份。
拔下U盘,挂回脖子上,贴身收好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拖泥带水。
陈正锋挑了挑眉:“省厅的规矩,带到市局来了?”
林清寒一边摘掉沾了血迹的医用手套,一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:“师傅教的。在滨河,关键证据,永远要多留一份备份。电脑里的东西,说没就没。”
陈正锋心里一动,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冷艳的女法医。看来,周伯安这个宝贝徒弟,不仅技术过硬,对滨河这潭浑水也有着极度清醒的认知。她不爱说话,但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“清寒说得对。”一直沉默的周伯安叹了口气,步履蹒跚地走到门口,将解剖室那扇厚重的铁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,然后按下了反锁键。
“咔哒”一声落锁的动静,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陈正锋的呼吸不由得放缓了。他知道,周伯安接下来要说的话,绝不是关于这具尸体的。
老法医走到自己那个有些年头、油漆斑驳的办公桌前,从一串钥匙里挑出最不起眼的一把,打开了最底层那个常年锁着的抽屉。
抽屉拉开的摩擦声有些刺耳。
周伯安颤抖着手,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。一层一层剥开报纸,里面是一个已经泛黄发脆的透明物证袋。
袋子里,装着一枚暗金色的金属纽扣。纽扣的缝线处,还沾着一小块早已干涸发黑的暗褐色血渍。
陈正锋的眼神落在那个物证袋上,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,瞳孔收缩。
“周叔,这是……”他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,声音都在发着颤。
周伯安把物证袋轻轻放在陈正锋面前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:“正锋啊,二十年了。这东西,我藏了二十年,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太沉,就怕哪天被人摸进屋里翻走了。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陈正锋胸口:“这是当年你父亲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时候,我趁着别人不注意,偷偷从他死死攥着的手心里抠出来的。”
陈正锋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。他缓缓伸出手,隔着泛黄的塑料袋,轻轻摩挲着那枚纽扣。
父亲遗体被打捞上来的那一幕,像是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。那时候他才十几岁,只记得父亲的手僵硬得像石头,局里办案的人说是在水里泡久了导致的尸僵。
原来,父亲的手里,一直攥着凶手留下的线索。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拼尽全力撕扯下了对方的纽扣。
“是一枚警服的纽扣。”陈正锋的眼眶酸胀得发疼,他抬起头,眼里压着二十年的恨,“凶手……是我们内部的人。”
周伯安沉重地点了点头,老泪纵横:“当年办案的人穿的制式衣服。这事儿我没敢告诉任何人,连你妈都没敢说。我自己偷偷去后勤处查过当年的配发记录。”
老法医顿了顿,咽了一口唾沫,似乎接下来的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:“1997年公安系统有过一次小范围的换装试行,这批暗金色的纽扣因为工艺复杂,没大批量生产。那一年,咱们滨河市局,一共就分到了三套这种试行样服。”
陈正锋抬眼:“只有三个人有?”
“对,只有三个人。”周伯安声音沙哑,伸手指了指物证袋,“你把纽扣翻过来,看看背面。”
陈正锋小心翼翼地将物证袋翻了个面。
解剖室冰冷的无影灯光打在纽扣的金属背面,几道细微的刻痕清晰地显露出来。
那是在出厂时就打上的钢印,虽然沾着一点血污和岁月的氧化痕迹,但依然能清楚地辨认出六个小字:
滨河公安 1997。
陈正锋死死盯着那几个字,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。
范围缩小到了三个人。二十年前,能有资格穿上这套试行样服的三个人,如今在滨河市,会是何等显赫的地位?
他心里突然闪过在旧卷宗背面看到的那句铅笔写下的小字……“王看见了一切”。
陈正锋紧紧攥着那个物证袋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。他等了二十年的真相,终于在这间冰冷的尸检室里,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