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头既定,杨浩立刻行动起来。他拿起铅笔,在买来的白纸上写写画画,一边梳理自己的出路,一边思索这个国家的出路。思绪如潮,他从晨光熹微写到日落西山,竟连午饭都忘了吃,阿翠端来的面条搁在桌角,早已凉透。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计划与考量,每一笔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坚定与改变现状的急切。
第二天一早,杨浩揣上公文主动出了门。
先寻了街角一个流动的剃头担子。他要接一条辫子——前额的头发刮得锃亮,后脑勺接上一条用真人发丝和黑丝线混编的假辫,扣上瓜皮帽,便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北青的男子,丝毫不会引人注意
杨浩坐在矮凳上,感受剃刀刮过头皮的凉意,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。他讨厌这种发型,可他也清楚,没有它,他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。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,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的排斥与愤懑。
理完发,他去了西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租界的洋行。
洋行里摆满了各式洋货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料与金属的味道,伙计们穿着体面的洋装,对神州人多有怠慢。
问了这些洋行的伙计,终于从货架底层翻出了一套酒精计——玻璃管里嵌着细细的刻度,附带的木盒里垫着天鹅绒。洋行伙计漫不经心地解释,这是普隆帝国运来的货,多用于量酒精度数,很少有人问津。
杨浩没有多言,当即花二十两银子,买下了这套酒精计套装,又额外添了一只单独的备用,以防万一。
其实买不到也没关系。
例如把蒸馏出的高度酒分成十份,分别勾兑,然后用猪肉皮擦拭:不长白毛的,说明杀菌效果好;从杀菌效果好的酒精中再挑几份,看火焰颜色是否纯青,舌尖轻尝辣度,滴在手背上看挥发速度。这样总结下来,也能大致找到75度左右的医用酒精。
这是他当年写小说时,不知道此时有酒精计,特意查了资料总结的法子,后来还是书友提醒他,酒精计早已传入神州,他这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前来,万幸江口洋行果然有货,省了他许多功夫。
他让洋行伙计教了怎么读刻度、怎么校正,直到能熟练操作才放心离开。杨浩的第一步,就是准备用医用酒精打响自己外科神医的名头。
其实北青末期,已经有西医在用八九十度的高度酒精做消毒。但是这个度数的酒精,一接触伤口,就会把细菌表面的蛋白质瞬间凝固,导致酒精进不去,细菌反而在凝固的蛋白质里面存活,杀菌消毒的能力其实很弱。一直到1939年,才会有人发现75度的酒精消毒效果最好。
不过这时候的西医主流用的是石炭酸消毒,他的先进性是毋庸置疑的,把截肢的死亡率从45%降到了15%。但是石炭酸对皮肤黏膜有强烈的腐蚀作用,会导致化学灼伤、坏死。用于伤口消毒时,愈合时间延长,疤痕更重。如果伤口较大,使用的石炭酸较多,甚至出现急性中毒,严重的会导致心脏骤停死亡。而且比用医用酒精更痛。
而北青这时候的外伤怎么治疗呢?一般是用酒、汤剂、盐水等冲洗伤口,然后外敷止血散、金疮药等,如果是有钱人家治病,还会内服清热解毒的汤剂。但是北青末期的盐不是现代的盐,含有大量的化学毒性,例如镁盐含有氯化镁,钙盐含有硫酸镁,对伤口有极强的刺激性和毒性,会让伤口水肿、发炎,甚至坏死。至于四五十度的高度酒消毒,不仅不能杀不死细菌,而且还有各种丙醇、丁醇等,对伤口的破坏性比盐水还强。
这都是好的,得有钱人才有这个治疗条件。北青末期,大量的人其实是使用尿液、香灰、草木灰止血。里面细菌极多,极其容易导致破伤风。可能一个小伤口就会要了一条人命。
而医用酒精不仅消毒效果比石炭酸更好,对人基本上没有伤害,而且痛感也是最低的。所以此时拿出医用酒精,就是对全蓝星外科手术的降维打击。
还是以截肢手术为例,同样的西医手术条件,用了医用酒精的死亡率会从15%降到8%左右(这个是推算的,因为没有相关实验数据)。
但是医用酒精在这个时代是降维打击绝对是没有问题的。
随后,他又在租界和江口商业街跑了一整天,采买了一大堆东西:薄荷香精、玫瑰香精、几包常用的药材、粗盐、十几瓶金疮药,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——铜剪刀、细麻线、白布卷、小陶罐等等。这些东西花了大约十五两。
随后他退了公寓的房子,洋行公文贴身收好,新买的工具和药材分类装箱。
阿翠站在一旁,看他忙里忙外,小声问道:先生,您这是要去哪儿?
杨浩把一本《万国图志》塞进包袱,动作顿了一下。
去哪儿?这个问题他想过。
他想过留在江口。洋行的身份能给他庇护,租界的环境相对安全,这里信息灵通、往来便利——留在这里,他可以做个体面的买办,安安稳稳赚大钱,等积攒足够的资本,再找个像桂州那样偏僻的地方偷偷练兵,就像前世自己小说里写的那样。
但是这一世他不想这么做了。
他还记得上一本书刚有热度时,一众书友把他骂的体无完肤。
书友直言,他最大的败笔,就是让主角本末倒置。明明手握超越时代的眼界与认知,却偏偏执念于顺势借力,依附当世那些革新之人。
那些人纵然有心变革、敢掀风浪,骨子里却带着根深蒂固的时代软弱与妥协。空有颠覆旧制的热血,却无彻底革新的魄力,遇事优柔寡断。
你看他们推选毫无根基的旧军统领当都督,辛苦掀起的变革浪潮,遇到旧势力反扑,轻易妥协,被旧式势力窃取变革果实。
当时的杨浩心里不服,还特意下场争辩。他说个人力量终究渺小,乱世浮沉,人人皆有时代局限,顺势借力、合纵连横,本就是乱世求生、积蓄力量的合理选择。
可书友的反驳,至今让他记忆犹新。
对方说自己从未否定初代变革者的赤诚与局限,只是点破了杨浩最大的误区:身为携带着现代完整认知、见过后世百年兴衰的过来人,最不该的就是高估旧时代的人心,最不该低估的是自己的眼界与思想。
“你接受过现代先进教育、拥有成熟治世理念、格局认知碾压时代,这才是主角最强的金手指。你见过完整的对错、见过兴衰更替、见过万民疾苦,你的认知、你的格局、你的治世理念,才是乱世最锋利的武器。与其混迹旧势力之中,被时代桎梏裹挟,不如彻底斩断所有陈旧桎梏,用你的理念,从零武装一批纯粹爱国、爱民的志同道合之人,从根源重塑这片山河,才是最好的破局之道。”
彼时的杨浩,嘴上不肯认输,心底却是认同的。
后来大家一起讨论,哪里最适合扎下根基,最终一致推荐了湘州西部山区。
这里有得天独厚的割据优势:官府统治力量薄弱,偏远山野管控松弛;山间百姓世代穷苦、饱受压榨,人人渴望变革,天生适配扎根民生、深耕乡土的起事路线;即便初期遭遇挫折,也能遁入深山周旋,不会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。
更关键的是,山区水系连通大江,物资进出便利,本土特产、商品不愁销路,足以支撑产业起步、积累原始资本。且此地紧邻神州核心腹地,一旦伺机拿下江口重镇,便能依托当地重工基业,补齐军械、工业短板,彻底拥有推翻北青的本钱。
杨浩当时是很认可这个想法。只是当初那本书已然写至后半段,剧情框架定型,没法修改。
而且上一次写小说时,主角纵然凭征战之功打下大片疆土,可内政治理始终受制于大量满身旧制思想的旧式官吏。
他想降低田租分成降低农民借贷利息,触动了旧式士绅官僚的固有利益,手下官吏阳奉阴违、层层推诿,新政难以落地;他想广开新式学堂、启民智、开新风,固守旧学的儒生,百般阻挠,极力反对。
即便他始终制衡旧势力、严控官僚权力,境内民生稳步改善、大局基本安稳,可这场变革终究不够彻底。
这也是杨浩写小说的毛病,想写爽文,却总是执着于合理。后期只能虚化内政管理,将所有重心放在对外作战、外交上。
再说不去湘州西部山区,还能去哪?
去桂州?
前世写小说剧情开局定于1900年,彼时桂州管控松弛、会党遍地、有机可乘。可如今是1887年,北青和法兰公国的战事落幕不过两载,法兰公国远征军虽已撤军,但北青朝廷对桂州的掌控力度达到顶峰。
官府大肆增兵布防、遍设关卡、严查民间结社,密探眼线遍布城乡。一个来历不明、身带巨资与新奇器物的外乡人贸然入局,不出几天便会被官府盯上,根本没有扎根喘息的机会。
去明珠岛倒是可以,但是那里只能办商业挣钱,不能搞教育,不能练军,有点耽误时间。
那提前蛰伏、联结革新志士?更是无从谈起。
这个年代,世间尚无成型的革新社团党派,后世知名的革新人杰,此刻尚且年少无名、散落四方,他连寻访的方向都无从找寻。
至于当世那些声名赫赫的维新名士,终究只是寄望于朝廷改良的保旧之流,满心皆是辅佐君王、修补旧制的执念,从未想过彻底颠覆腐朽乱世、拯救万民。若是穿越到北青末年,还想着给皇帝当忠臣,那不如弃了这书。
1887年开局,无外援可借、无同道可依、无捷径可走。
所以这一次,杨浩只能靠自己,也只想靠自己。
他收紧背上的包袱,抬手从随身钱袋里取出十两银子,轻轻放在桌案上。
“小翠,我要出一趟远门,时日漫长,归期未定。这十两银子,既是你的工钱,也算安家钱。你是回乡,还是留在江口谋生,自己做主。”
阿翠抬眸望着他,小声问道:“那先生……您还回来么?”
杨浩背起沉甸甸的包袱,手提装药器具的木箱,立在门前。暖阳铺洒在他的眉眼之间,褪去了往日的温和闲散,只剩从未有过的坚定与灼灼锋芒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
话音一顿,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河,字字铿锵,再度笃定开口:
“但不会是一个人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