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在身后合上,外面的花海与月光一并被截断,整座圣殿安静下来,只剩自己的呼吸在耳边起伏。
门后是条笔直的长廊,两侧石柱一排接着一排,看不到头。
柱身粗壮,一个人张臂也抱不过来,上面爬满层层叠叠的花纹,月光从高处的镂空窗口斜落下来,把那些纹路照得泛出银白的光泽。
地面是整块白石,亮得能映出人影。
五条悟低头扫了一眼,自己的轮廓从脚底浮出来,模模糊糊,用靴跟蹭了两下,石面上一丝痕迹都没留。
“干净得有点过分了。”
他嘀咕一声,声音在廊道里回荡。
走在前面的遐蝶没回头,长靴的鞋跟偶尔点在石板上,发出塔的一下,声音刚冒出来就散在空荡荡的走廊里,一点回音都没留下。
白紫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慢慢摇晃,几只紫蝶从那里飞出来,绕着她的小腿上下翻了两圈。
五条悟把双手枕到脑后,跨着大步跟上,脑袋左转右转。
一会儿看柱子,一会儿看高窗,整个人透着一股逛免费展馆的闲散。
走了一段,他忽然开口,声音拖得老长:“大是真大,就是空得厉害,墙上连幅画都不挂,跟毛坯房似的。”
前面安静了几秒,少女的回应才从更深处传来,轻飘飘的,却在这条空廊里听得格外清楚:‘这里不挂画。’”
“那雕塑总该有几件吧。”
五条悟把手从脑后拿下来,往两边比划,动作夸张得生怕她看不见,“冥界不都该有点排面吗?三头六臂,嘴里喷火,手里再拎把叉子,往那一杵,多提气。”
遐蝶没有马上接话。
绕过地上一片从高窗漏下来的光,偏了偏头,只露出半张侧脸。
“阁下这是从哪听来的?”
“电影里啊。”
五条悟答得理直气壮,还挑了挑眉,“你们这行的对外形象就是被那些片子带偏的,不能怪我。”
“这里没有那种东西。”
说完把脸转回前方,声音很快被两人的脚步声盖过去。
五条悟又扫了一圈,最后呼出一口气:“看得出来,所以我才说空嘛。”
“所以从刚才起我就想问了。”
眼睛落在对方身上,语气听着懒散,目光却尖得发亮,“这地方该不会就你一个人吧?我醒过来也有一阵了,怎么除了你,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呢。”
遐蝶能感觉到背后那股视线,六眼扫过时带起的凉意滑过。
被人反复打量的感觉并不好受,但也没法,只能把脸稍稍侧开一点。
心里嘀咕:这人果然不会老老实实跟着走,问题一个接一个,全在往她最不好解释的地方戳。
“这里只是万千冥界中的一个。”
“万千冥界?”
五条悟整个人往旁边侧了一步,想从侧面看清她的表情,“死后的世界还搞连锁经营?你们这业务铺得够广啊。”
“每个世界的人死后,都会去往该去的地方。”
遐蝶继续朝前走,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浮起,又缓缓落回腿边。
“你所在的那个世界,只是众多流向之一,至于这里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伸手拂开一只从眼前飞过的紫蝶,那蝶翅扑了两下,绕着她的指尖转开。
“也并非只为你一人而存在。”
五条悟听完,从嘴里溜出一声口哨,接着笑了几声。
“这么说,以后还会有别的世界的家伙过来?”
他把手重新枕回脑后,步子又变得懒散起来,“那倒不错,我还以为死了以后就一个人蹲在黑屋里长蘑菇呢。”
“不会一直如此。”
五条悟脸上的笑收了几分。
他偏过头,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再往下问,视线移到旁边的高窗上。
窗外是那片花海,无边无际,月光把花瓣照得发白,整片大地铺了一层很厚的霜。
“这地方确实漂亮,至少死得不算太亏。”
“阁下倒是看得开。”
“看不开也得看啊。”
五条悟耸了耸肩,嘴角还挂着点笑,可那笑只停在表面,没往眼里去,“人都被切了,还能怎么办,最强咒术师坐地上哭吗?太丢脸了。”
说得轻松,甚至带着点自嘲。
遐蝶听得出来,这人没把真正的东西放出来,只是用话把口子堵住,不乐意在战败这件事上多停。
她也没戳破,继续安安静静地领路。
又走了一段,遐蝶忽然放慢脚步,偏过头,声音柔了几分:“五条悟阁下,请与我保持一些距离。”
五条悟正盯着一根石柱上的纹路出神,听了这话,低头看看两人之间的空当。
两步多一点,不远不近,放平时也就是抬手就能碰到的程度。
他抬起眼,做出副防备的样子:“怎么,怕我偷袭你啊?我看起来是那种对少女下黑手的人吗?”
“我并非此意。”
遐蝶停下脚步,转过了身。
侧面的高窗正好送进一片月光,把她半边身子浸在蓝光里。
双手虚虚交叠在身前,目光清透,几只紫蝶从她腰后飞出来,绕了半圈,落在她腰侧的蝴蝶结旁边。
“我身上的力量会本能地拒绝活物靠近,阁下已经不属生者,但我的权能不会分辨这些。靠得太近,阁下的灵魂可没办法维持了。”
五条悟眯起眼。
六眼早就转起来了,可反馈回来的还是一片模糊。
身体比脑子更先做出判断,他刚才想再往前迈步,一股死亡的威胁便涌上心头。
脸上不显,脚已经自觉的收了回去。
“我都已经死了,还能再死第二次?”
五条悟故作轻松的笑出声,没再往前,反而退了小半步。
“死过一次的灵魂,再死,就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遐蝶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,瞳孔里映着高窗和月光,深得几乎看不到底。
五条悟和她对视了一瞬,脸上的玩笑慢慢沉下去。
他“啧”了一声,把双手从脑后放下,又往后退了半步:“行,那我站远点,好不容易见着个能说话的,要是不小心又没了,多冤。”
“多谢体谅。”
遐蝶轻轻点头,重新转身朝前走。
紫蝶从她腰侧飞起来,绕着她的肩头转了两圈,又慢慢散进空气里。
五条悟跟在后面,这回很自觉地保持着距离。
他嘴上不再贫,可六眼的警报还在响,那是一种原始的危险信号,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,明知道有栏杆,腿还是会发软。
心里越发确定,这个自称接待人的少女绝不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