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二十分。
车队停在斗音旧办公楼附近的一条辅路旁。
火锅店门脸略显陈旧,玻璃门上还贴着褪色的招牌。
若非林婉亲自带路,很难想象如今掌握千亿产业版图的星辰掌门人,会把晚餐安排在这里。
店主早已接到通知,将二楼最里面的包间留了出来。
看见陈默和林婉进门,他脸上顿时浮起笑容。
“好久没来了。”
“最近太忙。”林婉笑着回应,“老规矩,锅底别放太辣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店主看了陈默一眼,又看向跟在二人身后的苏清颜,识趣地没再多问。
三人走进包间,桌椅重新装修过,靠窗那张长椅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。
林婉将菜单递给苏清颜。
“想吃什么自己点。”
“我都可以。”
“跟陈默出来,最好别说这四个字。”林婉脱下西装外套,随手搭在椅背上,“他会当真,然后按照自己的口味点满一桌。”
陈默刚要开口,苏清颜已经翻开菜单:“毛肚、羊肉片、虾滑,再来一份嫩牛肉。”
随后她抬起眼眸,林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了:“看来你也知道不少。”
苏清颜语气平静:“总有些事情,比林总知道得早。”
陈默坐在二人中间,比当初坐在中环谈判桌上都煎熬。
他环顾左右,试探开口:“要不我出去坐?”
“闭嘴。”
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苏清颜与林婉对视一眼。
前者率先移开视线,后者却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锅底很快端了上来。
热气升腾,辛香味逐渐充满包间,也冲淡了会议室里延续过来的疏离。
林婉把一盘牛肉下进锅里。
“星辰部分人搬到长湖以后,经常来这里吃饭。”
“那时斗音还在到处抢服务器和工程师,德而刚扩第一条生产线,星鑫的人天天在矿上和施工队吵架。”
“陈大老板一天能冒出好多个想法,最后都是别人替他收拾。”
陈默替她倒了一杯温水:“但是我负责结账。”
“所以你只记得钱。”
林婉夹起一块刚熟的牛肉,放进陈默碗里。
“有一次服务器出问题,整个技术部忙到凌晨两点。你把刘飞从工地叫来,让他连夜腾办公室,第二天早上又临时决定去看矿。”
“我们坐在这个包间里,饭吃到一半,五通电话全打到我这里。”
她说起那些兵荒马乱的往事,语气带着几分抱怨,眉眼间却尽是怀念。
彼时的星辰尚未成为西省第一大民营企业。
所谓总部,只是江城县的一栋别墅。
部门制度、财务流程、招聘标准与产业协同,都需要有人从空白处一项项建立。
苏清颜安静听着。
林婉讲述的是另一个版本的陈默,刚拥有资本,便试图同时撬动互联网、矿业、材料与地产的陈默。
她们分别站在他人生的两段岁月里。
谁也无法替代谁经历过的部分。
陈默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。
香港一家机构临时修改了明日会谈名单,许晴要和他确认。
他起身走到包间外。
房门关闭。
锅里的汤仍在翻滚,桌边只剩下两个女人。
林婉涮着毛肚,忽然问道:“你这次为什么跟他出来?”
“想看看他的世界。”
“看清以后呢?”
苏清颜没有绕弯子:“再决定要不要留下。”
林婉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苏清颜继续说道:“我来以前,知夏找过我。”
林婉抬起眼眸:“她劝你接受?”
“她让我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放下。”
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辛辣的牛油香气,白雾腾腾而上,将两张绝色倾城的面庞隔在一片氤氲水汽两侧。
林婉将毛肚放进自己碗里,神情认真了些:“那你找到答案了吗?”
苏清颜迎上她的目光:“我在想,像你这样的人,为什么也愿意留下。”
林婉听懂了她想问的是什么。
一个二十七岁便坐到千亿集团的最高管理位置,拥有财富、能力与社会地位的女人,明明可以拥有无数种选择,为何偏偏愿意接受一段并不完整的感情。
“因为我留下以前,就有随时离开的能力。”林婉放下筷子,过往的记忆涌入脑海,“我最初认识他时,只是银行安排给他的一名客户经理。后来离开银行、加入星辰,是我自己作出的决定。”
“那时候没人知道星辰科技会有今天,也没人相信一家县城企业能走到全球资本面前。”
“他给了我极大的信任和舞台,但星辰今天属于我的位置,是我亲手挣来的。”
林婉望向窗外。
夜色中的长湖灯火璀璨,远处几栋属于星辰体系的大楼亮着醒目的标志。
“哪怕有一天我离开陈默,我仍然是林婉,仍能把自己的人生过好。”
“所以我留在他身边,不是走投无路,更不是舍不得现在拥有的东西。”
“我只是爱上了这个人,也愿意承担自己的选择。”
苏清颜眸光轻颤:“你不觉得委屈?”
“当然委屈。”林婉露出一丝自嘲的神色,“他那么贪心,凭什么要求我们一点都不难过?”
“我也会吃醋,会生气,会希望他留在长湖,哪儿也别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感情不是股权。百分之百当然最好,得不到百分之百,也不代表我拥有的部分就没有效力。”
林婉轻叹一声,没有继续展开:“这只是我的答案,你不必照着做。”
苏清颜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:“你不准备替他说话?”
林婉诧异的看着对方:“他自己惹出的麻烦,凭什么让我替他游说?”
“你若接受,他应该珍惜。”
“你若接受不了,他也该承担失去你的结果。”
“苏清颜,你这次要看的不只是他站得多高。”
“更要看清楚,站在那个人身边以后,你还能不能继续做自己。”
包间内重归寂静,唯余红汤咕嘟作响。
苏清颜第一次在除却学术与理想之外的维度,感到了一种被降维的震撼。
会议室里的林婉锋芒毕露,守着星辰的控制权寸步不让。
此刻的她卸下外套,坐在一张普通火锅桌前,坦然承认自己的爱、妒意和委屈。
这份对人性的绝对坦荡与清醒掌控,令人心生敬畏。
房门重新打开。
陈默拿着手机走进来,敏锐地发现两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变化。
“聊什么了?”
“聊你值不值得。”林婉说道。
“结论呢?”
苏清颜夹起一片牛肉,放进他碗里:“还没有。”
陈默摸了摸鼻子,内心想着我不吃牛肉。
随后重新坐下。
“那我尽量表现。”
林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……
九月五日上午。
长湖机场。
湾流G650ER停在晨光之中。
林婉亲自将三人送到舷梯前。
“香港那边的联合会面已经提前到下午三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短暂相拥以后,她松开手,转身看向苏清颜。
“之前的话只代表我自己。”
“往后的答案你亲自找。”
苏清颜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两人登上飞机。
舱门关闭前,许晴接到一条信息。
她看完以后,对陈默说道:“陆总取消了上午的内部会议。”
“她会亲自到机场接您。”
苏清颜望向许晴:“陆总?”
“创生资本首席执行官,陆静怡。”
许晴回答。
这个名字,苏清颜当然听过。
英国脱欧以后,全球财经媒体把陆静怡称为亚洲最年轻、也最锋利的宏观基金掌舵人之一。
她出身陆家,执掌数百亿美元资本,在巴黎救援与创生历次豪赌中始终站在陈默身侧。
发动机开始轰鸣。
飞机沿跑道加速,迅速冲入云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