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九,夜里十一点零七分。
第一辆大车开上地磅。
照片上,车斗是满的。
满得很整齐——一摞一摞,码得方方正正,上头盖着一层防雨布。
十一点四十一分,第二辆。
十一点五十八分,开始卸。
卸车的是四个人。
没有叉车。
四个人,两个人一组,一摞一摞往下抬。
苏曼看着照片,数了数。
一摞八个箱子。她说,四个人抬一摞,抬得很轻松。
顾寒接过照片。
八个箱子四个人抬,不费劲。他说,说明箱子轻。
空箱?
不一定。顾寒说,也可能是装了轻的东西。
他把照片放下,接着往下看。
第三十张以后,是装车。
装的是两辆小车。
小车比大车小一半,是那种跑城际的中卡。
一摞一摞往上装。
装到第四十七张,两辆小车都开走了。
时间:凌晨两点十九分。
苏曼把时间记下来。
三个钟头十二分。她说,卸两车,装两车。
顾寒了一声。
他拿起最后一张照片。
空场。
地磅上什么都没有,水泥地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四盏灯里那一盏还亮着。
苏曼。
大车来的时候是满的。他说,小车走的时候,也是满的。
苏曼抬起头。
那堆场上有剩下吗?
苏曼翻遍了四十七张照片。
没有。
顾寒放下照片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桌上那一片摊开的纸。
看了很久。
东西没留下。
第二天,苏曼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四十七张照片里能看清的箱子,一个一个数了。
大车上一摞八个,一车三十二摞。
两车,六十四个摞。
五百一十二个箱子。
小车装走多少?数不清,但估得出——两辆小车,装不满两辆大车的量。
苏曼算了三遍。
顾寒。
卸下来五百一十二个箱子,装走的,最多四百个。
顾寒抬起头。
差一百多个?
差一百一十二个。苏曼说,就按我数的最小误差算,也差八十个以上。
顾寒了一声。
那八十个,留在堆场上了。
可是照片上没有。
照片上没有,是因为它们不在地磅那一片。顾寒说,苏曼,你拍的是地磅。堆场有两三个足球场大。
苏曼愣住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那张空场照片。
照片的右下角,有一小片黑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阴影。
她把照片放大。
放到最大。
黑的那一片,是方的。
一摞一摞,摞得很高。
顾寒凑过去。
两个人盯着那一小片,看了很久。
在东边角上。苏曼说。
东边角上。
苏曼抬起头。
顾寒。
留在那儿了。
十一月初,苏曼第三次去柳园。
这一次她是白天去的。
她把车直接开到堆场东边的角上。
那儿堆着箱子。
一摞一摞,靠边码着,整整齐齐。
苏曼下了车。
她走过去,伸手,掀开了最上面一个箱子的盖子。
空的。
她又掀开第二个。
空的。
第三个,空的。
她一路掀下去,掀了二十多个。
全是空的。
苏曼站在那堆空箱子跟前,站了很久。
风很大。
她掏出手机,一张一张拍。
拍完,她蹲下去,抓着箱子的边,把它翻了过来。
箱子底面有一个模压的标记。
她拍下来。
然后她站起来,往回走。
走到车边,她忽然又回过头。
她跑回去,把最上面那个箱子又翻过来看了一眼。
看完,她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十二月初,顾寒过门来。
苏曼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。
第一样:一堆照片。
第二样:一张打印出来的图——是那种塑料周转箱的规格图。
第三样:一张纸,上面只有一个数。
顾寒先看照片。
看完,他拿起第二样。
这是你查出来的型号?
苏曼说,这箱子是标准款,四百乘三百乘两百三。容积二十七升。
能装多少斤?
装满压实,三十斤上下。
顾寒了一声。
他放下图纸,拿起第三样。
纸上只有一个数。
八万六千。
这是——
箱子的总数。苏曼说,我按那堆码放的层数算的,加上已经在路上的,加上去年一年运过去的。保守估计,八万六千个。
顾寒看着这个数。
八万六千个,一个三十斤。
二百五十八万斤。苏曼说,一吨两千斤,一千二百九十吨。
她顿了一下。
这还只是这三个月看到的。
顾寒抬起头。
接着算。
苏曼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箱子是周转箱。她说,周转箱不是一次性的。它一季能转三到四趟。
所以——
所以一千二百九十吨,乘以四,苏曼说,五千一百六十吨。
她抬起头。
这是三个月的量。他们是从九月开始往西运的。到明年三月,是七个月。
顾寒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苏曼把纸推过去。
纸上又多了两个数。
五千一百六十吨 ÷ 三个月 x 七个月 = 一万两千吨。
如果他们接着运到明年三月——苏曼说,一万两千吨。
如果他们再运一年呢?
两万四千吨。
屋子里静了下来。
顾寒低下头,看着那两个数。
两万四千吨。
他想起去年腊月,也是在这间屋子里。
苏曼把一张纸推过来,手是抖的。
纸上写着:今年脱毒种薯铺开面积,三百一十二万亩。
三百一十二万亩,一亩十六斤。
两万五千吨。
苏曼看着他。
顾寒。
两万四。她说,两万五。
顾寒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走到窗边。
十二月的江城,天很阴。
他看着窗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。
苏曼。
他们不是把东西运过去。
苏曼抬起头。
什么?
顾寒把那张纸举起来。
箱子是空的。他说,他们是把装东西的家伙什,先运过去,摆在那儿。
他走回桌前,把纸放下。
摆在那儿,等着。
苏曼的手指凉了。
等什么?
顾寒看着她。
等东西长出来。
那天晚上,苏曼说了一句话。
顾寒。
四年前,你在那口井底下,说过一句话。
什么话?
他们在替一件还没发生的事,提前三年准备地方。
顾寒了一声。
我说过。
现在呢?
顾寒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张纸。
现在——他说,他们把装它的箱子,也准备好了。
苏曼站在那儿。
过了很久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顾寒。
我们明年,是一千万亩。
顾寒抬起头。
一千万亩,一亩十六斤。苏曼说,一亿六千万斤。八万吨。
她看着顾寒。
他们备了两万四。
顾寒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不够。
什么不够?
他们的箱子不够。顾寒说,八万吨的东西,他们只备了两万四千吨的家伙什。
苏曼愣了一下。
你是说
我是说,顾寒说,他们不是要全收。他们是要收那么一口。
他抬起头。
收最要紧的那一口。
十二月初八,丙六那张报批,两个月期满。
当天上午,林经理来了。
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他带了一个司机,一辆黑色轿车。
苏曼迎出去。
林经理。
苏总。林经理笑得很客气,上次说的那事,怎么样了?
苏曼把他让进办公室。
改好了。
林经理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改好了?
改好了。苏曼说,恒温设备装了三台,能控到十二到十五度,湿度能控到八十五。
她把一叠材料推过去。
验收报告和备案,都在这儿。您要看,我带您去看库。
林经理接过材料,翻了两页。
他翻得很慢。
翻完,他抬起头。
苏总这么爽快。
应该的。苏曼说,你们问过,我们就得答。
林经理笑了笑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放下的时候,他忽然问:
苏总。
你们这个库,一年什么时候有空?
苏曼抬起头。
她想起顾寒教她的那句话。
她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。
我们从十月存到第二年三月。她说,四月往后就空了。
林经理看着她。
空多久?
空到九月。
林经理了一声。
他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茶。
苏曼接着说:
您什么时候要,提前一个月说。
林经理的手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提前一个月?
为什么是一个月?
苏曼看着他。
因为一个月够我们腾地方。她说,不够的话,两个月也行。您说个日子。
林经理坐在那儿,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个笑,苏曼后来想了很久。
不是惊讶的笑。
不是警惕的笑。
是松了口气的笑。
他放下茶杯,站了起来。
苏总。他说,我今天先不看库了。
苏曼愣了一下。
不看?
不看了。林经理说,你说了能改,那就是能改。改没改好,我看不看,都改好了。
他伸出手。
这趟没白来。
苏曼跟他握了手。
送他出门的时候,林经理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。
苏总。
你们这个价,不便宜。
苏曼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