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九,四道门全改完了。
合龙那天,顾寒做了一件事:空跑三趟。
不装货。
按规矩,跑完第一步到第七步,看线、对表、量框、查接地、核门纹、双人签、空跑。
第一趟,辰时。
第二趟,午时。
第三趟,申时——天光斜的时候,吴师傅说看得最清楚的那个时辰。
三趟跑完,数据出来了。
二牛把三张纸摊在桌上,手是抖的。
顾大人。
一号门,改之前一百。二牛说,改之后——
他顿了一下。
八十二。
顾寒没有说话。
二号门,改之前八十三,改之后八十一。
三号门,改之前八十三,改之后八十二。
四号门,改之前八十三,改之后八十二。
二牛抬起头。
平均多少?
八十二点九。
顾寒闭上眼睛。
八十二点九。
降了一成七。
他睁开眼,看着桌上那三张纸。
二牛。
我去年跟陛下说的是多少?
两成。
我跟你说的呢?
您跟我说的是撑死两成二牛说,还说了实际能到多少,得跑出来才知道
顾寒点点头。
记上。
记什么?
记八十二点九。
不记八十三?
不记。顾寒说,八十三是凑出来的整数。八十二点九是跑出来的数。
二牛低头记了。
记完,他忽然说:顾大人,差的那零点一
差的那零点一,顾寒说,是我没本事。
接下来的十天,顾寒做了一本册子。
册子的名字,还是那个:
《门力的账》
不过这一本,是年报。
第一页,是这一年的总账:
改门以前,一日三趟,一年过货多少,占门力多少。
改门以后,一日三趟,一年过货多少,占门力多少。
中间差出来的那一份,能多运多少。
二牛算了五天,算出一个数。
省下来的这一成七,他说,按去年的量,等于一年多运一千九百石。
换成粮呢?
一千九百石种,下地打——
按一石种打十八石粮算。
二牛在算盘上打了一串。
三万四千二百石。
够多少人吃一年?
一人一年三石六。二牛说,够九千五百人吃一年。
顾寒把这个数,写在了第一页最下面。
写完,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:
一成七,九千五百人。
两成,是一万一千人。
差的三分,是一千五百人一年的饭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五月二十,进宫。
老朱在御书房。
顾寒把年报双手捧上去。
老朱接过来,从头翻到尾。
翻得很慢。
翻到门在认框那一页,他停了一下。
门还会不认得框?
顾寒说,改一号门那天夜里,门纹淡了三天。改三号门,退了三天,前后停了八天。
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坏了?
臣不知道。顾寒说,臣是等到第八天,看它涨回来的。
老朱了一声,接着往下翻。
翻到头发丝那一页,他又停了。
这道缝,他说,是你看出来的?
是臣司里一个工匠看出来的。
眼睛?
先是眼睛,后是手。顾寒说,他眼睛这两年不行了,看不清,就用手摸。
摸出来了?
摸出来了。
老朱把这一页看了两遍,才翻过去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八十二点九。
老朱的手指,按在这个数上。
你上回跟朕说的,他说,是两成。
这一本上写的是几成?
一成七。
老朱抬起眼。
两成跟一成七,差三分。他说,你报两成,朕也不知道。
御书房里静了下来。
顾寒低着头。
过了很久,他说:
臣不敢把话说满。
老朱了一声:为什么?
因为这门,顾寒说,臣也没摸透。
老朱盯着他。
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册子合上,往案上一放。
敢说不满的,才是真懂的。
顾寒心里一下。
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。
老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五月,御花园里的石榴开了。
三年之约,他说,过了一年。
你还剩两年。
老朱背对着他,忽然问:
第二年你要做什么?
空跑。顾寒说,第三坐标的空跑,不装货,先跑。
第三年呢?
落点。
老朱了一声。
然后他说:
朕改主意了。
顾寒心里一紧。
陛下?
老朱转过身。
朕不要你第三年落点。他说,朕要你明年就把地方找好。找好了,第三年只管开。
顾寒愣了一下。
陛下不放心?
老朱看着他。
朕不放心的是朕自己。
顾寒不敢接。
朕这辈子等过的事不少。老朱说,等徐达打完仗,等刘基把历修完,等你把江南的粮价压下来。
他顿了一下。
可朕等过的那些,都是人。
人有个好处——人要是没了,事也就没了,不用等了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这一回不一样。他说,这一回朕等的不是人。朕要是没等到,你的门还在,路还在,一样都不少。
他伸出手,在案上那本年报上按了按。
朕要是没等到,你这一年就白改了。
顾寒的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他低下头,很久没说话。
老朱也没催他。
过了一会儿,顾寒抬起头。
那臣就把地方先找好。他说,找好了,陛下什么时候要看,臣什么时候带陛下去。
老朱摇了摇头。
朕不去。
顾寒愣住了。
朕看了,就不是等了。
老朱说完这句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起来,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这话,朕自己都没想过。
顾寒站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老朱摆了摆手。
去吧。
出宫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
顾寒走在应天的街上,五月的晚风吹过来,满街是槐花的味儿。
他走回司里。
院里那棵老槐树,叶子已经长满了。
他进屋,点灯,从架子最里侧抽出那本册子。
第三坐标预备册
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上,是去年九月他写的那一行:
门力的账,先于门的路。
他提笔,在第二行写:
门的路,等人。
写完,他吹了吹墨。
然后他坐在灯下,把这一年从头想了一遍。
腊月的石头。三个人的规矩。二月的透支。门脚底下那一圈黑土。老赵的筐。三百二十五万亩。十七处产业。一条道上走过两拨人。头发丝那么宽的一道缝。
最后,是八十二点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