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,顾寒做了一件事:他把门升四门以来的每一趟过门记录,全抄了一遍。
抄了三天。
抄的是两个数:一个是重量,一个是门力。
重量好记,秤上有数。门力难记——那是门那边的事。现代侧有传感,三秒一刷新,屏幕上跳的是一串百分比;大明侧只有一本册子,记的是每一趟过完之后,门框上那道铜条亮不亮、亮到什么程度。
这两样东西本来对不上。
顾寒做的,是把它们对上。
他把四门落成之后到六月底,一共一百四十七趟,一趟一趟列成一张大表:日子、趟次、过的是什么、多重、现代侧的门力读数、大明侧铜条亮到第几格。
列到第三天夜里,他停住了。
表上,从十一月初八门升那一天往后,所有的门力读数,都比之前低。
他一开始以为是记错。
他把最近二十趟翻出来重核,核了三遍:没记错。
同样二十吨货,门升之前,门力占掉的是两个数;门升之后,同样二十吨,只占一个半。
少了两成。
顾寒坐在灯下,盯着这一行,坐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然后他起身,去翻吴师傅留下来的那本《门务册》——273 那次事故之后,他把基准偏移改成了,把参数复核改成了,让两个老工人念到不磕巴为止,还在册子的第一页上写过八个字:门可以长,规矩不能小。
他翻到门框那几页。
旧门框:砖砌,外包铁皮,三面接地。
新门框:整块花岗岩,嵌铜条,四面接地,底下一圈灌了铅。
顾寒的手指停在嵌铜条三个字上。
他合上册子,坐回去,重新摊开那张大表,在纸的背面画了两根管子。
一根粗,一根细;一根里头毛糙,一根里头光滑。
他在这两根管子底下写了一句话:
同样的水,管子粗一点,壁糙一点,流的就不一样。
写完,他盯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。
笑完,他叫人进来:备一份条陈的底稿,我要写给江城。
条子上只有一句问话:
同一批货,同样的重量,能不能一趟走一号门,一趟走二号门?
一号门是老框,二号门是门升那天新落的花岗岩框。
苏曼收到,回了一句:能。下趟门期就做。
这一趟实验,做了整整一天。
同一批货——苏曼挑的是最不值钱的东西:二十吨标准砝码,一吨一百只,全是铁砣子。
第一趟:走一号门。二十吨,三趟走完,每趟门力读数记下来。
第二趟:走二号门。同样二十吨,同样三趟,同样记。
数据出来,两边一对——
一号门占一百,二号门占八十三。
差了十七个点。
老周看着那张纸,嘴都合不上:这不对吧?同一扇门,两个口子,还能不一样?
门是一扇。顾寒说,框不是一副。
苏曼在旁边补了一句:我懂了。就像水管子。同样粗的水管,一根是铁的,锈得厉害,一根是新的塑料管——
顾寒说,水在里头走,走的不是水,是摩擦。
老周还是懵:那这门力是个啥?
顾寒想了想,用了个老周能懂的说法。
你就当门是一个人。他说,一个人一天能挑两百斤,这是他的力气。可你要是让他挑着两百斤,走的是烂泥地,他走到半路就趴下了;你让他走的是石板路,他能走到天黑。
老周一拍大腿,所以门力就是那条路好不好走?
是门框好不好走。顾寒说,门力不是用出来的,是养出来的。
这句话一出口,屋子里三个人都静了一下。
苏曼把笔放下,抬头:你再说一遍。
门力不是用出来的,是养出来的。顾寒说,我原先以为它是死的——一吨占千分之一,一千万亩就是两千天,这辈子也运不完。现在我知道了:这个数是旧框下的数。框能改,数就能改。
能改多少?
顾寒沉默了一下。
两成。他说,撑死两成。
苏曼的心沉了一下:只有两成?
只有两成。顾寒说,一吨千分之一,改成一吨千分之零点八——听着不多,可你要把它改成千分之一百,做不到。这不是改一两样东西的事,这是要把整扇门拆了重砌。
老周插了一句:那不也挺好?省两成,一年能多运两成。
顾寒说,可我要的不是多运两成。
你要什么?
顾寒没答。他转身,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,开始写。
他写的是算术。
一吨占千分之一(旧框)——这是现在。
一吨占千分之零点八(新框)——这是改框之后。
然后是第三行,他写得很慢:
第三个落点一旦开,门力分三份。
老周凑过来看:分三份?
门是一扇,力是一份。顾寒说,现在两个落点,一份力劈两半。要是开第三个,就劈三瓣——每一瓣,都比现在小三分之一。
那不就是每一头都运得更少?
老周愣了半天,憋出一句:那还开它干嘛?
顾寒没理他,继续往下写。
他写第四行:
先解门力,再开坐标。
写完这八个字,他把笔放下,往后一靠。
老周,你刚才问,还开它干嘛。他说,我告诉你——**门力不解就开坐标,等于把现在的路劈成三股,一股都跑不动。**今年边市三处的货,明年就得少运三分之一;草原上的人等着种,运不下去,他们就回去用老法子;老法子一亩打两百斤,我们的一亩打八百斤——这中间差的六百斤,是要死人的。
老周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所以要排个先后。顾寒说,先给门换一副好框,把力省出来;有了余力,再开第三个口子。顺序错了,什么都完了。
苏曼在旁边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:那要多久?
顾寒看着桌上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
三年。他说。
三年?
头一年,改框、改接地、把门力降下来;第二年,试第三坐标的空跑——不装货,先跑;第三年,落点。
苏曼低头记,记完,抬头:你这是要跟皇上说?
要跟皇上说。
他催你今年。
我知道。顾寒说,所以我得给他另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我不开我先干什么
那天夜里,顾寒在灯下写了一份密折的底稿。
写了两千字,写完,自己从头读了一遍,读到一半,他把纸拿起来,凑到灯上,点了。
火苗舔着纸边,一截一截往上爬。
苏曼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:烧了?
烧了。顾寒说,这一份写得太满。
哪儿满?
先知道那只手、香港那条线、两万六千吨,全写进去了。顾寒看着火,这些东西写进奏报,皇上第一件事不是派人去查,是派人来问我——你怎么知道这么多。
火苗烧到了最后一只角,他松开手,纸灰落在铜盆里,一颤一颤。
他从旁边抽出另外一页,是早就抄好的。
那一页上,只有四个字:
先解瓶颈。
他把这一页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这一份,秋天带进宫。
第二天,顾寒让苏曼把门力这两个字,单独立了一本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上,他提笔写了四个字:
门力的账
写完,他叫来门那边常驻的两个人、吴师傅,还有新挑上来的两个记档的,站在院里,说了两句话。
第一句:从今天起,每一趟过门,重量要记,门力也要记。秤称的是货,这本子称的是门。
底下人应了一声。
第二句:这本子不进司里的档柜。谁记的,谁锁;换人的时候,当面点清楚,一本换一本。
吴师傅多问了一句:大人,这是…
这是门自己的账。顾寒说,门不会说话。它要是有个好歹,先在这本子上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