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到肩井,只剩三寸的距离。
苏闲在心里拼命去点存货栏里最后那份批注。
可是天不遂人愿,愣是点不着。
【点不着!】系统急吼道,【道具的死规矩,一场对一个人只开一回!雷万钧这场,你在他身上已经开过一份了。这第二份对谁都点得着,唯独点不着他。过几个一刻钟都没用,开过,就是开过了!】
那一瞬,苏闲反倒静了下来。
救命的东西就压在栏里,沉甸甸的,那是后面六场的命。可对眼前这个把剑送到他肩头的人,它半文不值。
【那怎么办?!剑都进肉了!】系统的声音都紧张的变了调。
批注批不了他,就不批了。苏闲在心里说,系统,赌一把。
【赌什么?!】
赌他这二十年。
脑子转得比剑快。一刻钟,他把雷万钧的剑从第一路看到了第八路。这人所有的剑,递到最狠处都有一个极小的,把和分在两边。那不是招式,那是练了二十年、长在骨头里的习惯。
这一剑,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不挑。
可不挑的剑,他自己使得惯吗?
苏闲做了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。他不闪,不避,反而往前迎了半步,把右肩送上去,让那一剑落得更实,同时整个人松得没有一丝抵抗,开口了。
刺吧。
雷万钧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刺下去,你就赢了首战。苏闲声音很稳,剑尖已经顶破了他肩头的布衣,可你雷七断,七场七断,没伤过一个人。今天为了赢我这么个空着手、一场没还过手的,破了二十年的戒。
剑尖入肉三分,血珠顺着窄剑的剑槽渗出来。
苏闲连眉头都没皱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:这一剑之后,江湖上提起你的话,就不是断剑了。而是伤人。是赢一个炼气三层,还得废人一条胳膊。
窄剑,停住了。
停在他的肉里,进不去,也撤不回。
满场三万人,鸦雀无声。
台边,花小楼吓得腿一软,直接跪坐在了地上,张着嘴,发不出声。白鹿吊着伤臂往前冲了两步,被福伯死死拦住,年轻人的眼睛都红了:师兄!
别过来。苏闲没回头,肩头那点疼一阵一阵往心口钻,他却连呼吸都放得极缓,生怕惊了那柄停在肉里的剑,过来,他这剑就真收不回去了。
赵灵犀死死攥着袖子,声音抖:他的剑声……两道劲在里头撞,要断了……
雷万钧握剑的手,青筋一根根绷起来。这一剑他是横着心变的招,二十年的剑路里从没有过,劲力一路奔到剑尖;可苏闲那句话出口的瞬间,那个长在骨头里的,自己回来了。
一道往前要废人,一道往回要收住,两股劲在一柄窄剑里硬生生撞在一起。
铮——
一声脆响。
那柄跟了雷万钧半生、断过七柄名剑的窄剑,从剑身中段,崩成了两截。
断剑的前半截打着旋飞出去,地插进台板;后半截连着手,停在苏闲肩头那道三寸长的血口前,再没进去一分。
苏闲站着,肩头淌血,喘着气,看着那截断剑。
七断。他说,今日,第八断。
雷万钧僵在原地,盯着自己手里的半截剑,像是头一回认识它。
二十年了。他封剑那夜,西州的雨下得很大,小徒弟躺在他怀里,喉咙里咯咯地响,一个字都没留下。打那以后他发过誓,这辈子剑只断铁,不断人。二十年,七柄名剑断在他手里,没一滴血。
方才那一剑要真递到底,他仿佛又闻见了二十年前那场雨里的血味。
断的不是剑。是他差点松了的那道闸。
你不是断不了我。苏闲慢慢说,你是这一剑真要递到底,先断的,是你自己的剑,你自己二十年的规矩。
他抬手,按住肩头的伤口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
雷客卿,你的剑能断天下有剑的人。断不了一个空手的。因为空手的人手里,没东西给你断;你要强断,断的就是你自己。
台上静了很久很久。
台下,赵灵犀轻轻吐出一口气。那一声脆响里,她清清楚楚听见,藏在第七声底下的杀招,这一回没掐住,也没放出来,它在剑里头,把剑自己撑裂了。
白鹿吊着胳膊,眼睛发亮,喃喃:他没躲……他让雷万钧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。
裴霄站在人群最前头,盯着台上那道淌血的青衫身影,握剑的手收紧又松开,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这不是躲剑。这是把人看透了,再把他自己搁在天平上。
主判席上,韩正廉缓缓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那截断剑,看的是苏闲肩头的伤,和苏闲那张明明疼得发白、却还平静的脸。看了很久,他偏过头,对身后一名执法堂修士极轻地问了句什么。
那修士躬身回话,声音压得低,可就站在主台下方的墨研,听清了半句:……落霞宗回了函,卧修一脉,门中只有三个炼气弟子,族谱、师承、度牒,查无此人。
韩正廉没说话,只把目光重新收回台上,那双铁一样的眼睛里,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。
雷万钧。司仪的声音发颤,你……
雷万钧动了。
他收起半截断剑,后退一步,对着苏闲,认认真真抱了一拳。这个场上场下都冷着脸、像块石头的中年剑修,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。
首战,我认输。
满场大哗。
凭什么!他一剑没出,血是自己撞上去的,这也算赢?
雷七断的剑都断了,你眼瞎?断剑的认输,不叫输叫什么!
我就不服!一个炼气三层,靠耍嘴皮子,把雷客卿逼得自己折剑。这要算赢,往后剑试都别带剑,带张嘴上去说就完了!
那你上去说一个试试?
两边当场吵成一锅粥,有拔剑要替雷万钧出头的,有红着脸替苏闲争辩的,更多的人盯着台上那道淌血的身影,心里那杆秤怎么都压不平。押被抬下去的赔红了眼,押自己走下台的也没赢,谁也没料到,他是站着、流着血,让对手自己走下去的。
我这一身剑,二十年来只修一件事,赢,不伤人。雷万钧一字一句,今日要赢你,先得把这件事破了。我破不了。是我的剑,断不了空手人。
他直起身,看了苏闲一眼,那一眼里再没有比试的冷,倒有一点复杂的东西。
苏先生。你那一日在讲剑席上说,剑要收得住。雷万钧说,我从前以为,我收得住。今日才知道,我那叫收剑,不叫收心。
他捡起台板上那截断剑,转身,自己走下了台。
司仪愣了半晌,才扯着嗓子唱:首战,苏闲,胜!
反噬值的提示音在苏闲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【三万人!敬畏的、看哭的、骂你耍嘴皮子的、押你被抬下去赔得跳脚的、还有死不承认你赢了的。各色情绪大入账,反噬值+1200!】系统声音都劈了,【宿主,你肩头在流血,面板在涨钱,我头一回见有人拿命换钱换得这么理直气壮!】
止血的药。苏闲腿一软,扶住旁边的台柱,先别报了,给我找止血的。
他喘着气,在心里又补了一句:账上多少?
【你这时候还算账?】系统声音都裂了,随即老老实实地报,【原本3800,今日没买批注,一分没花,加上方才这波1200,一共5000。栏里那份批注x1,你一个字没动,是雷万钧这场点不着、给后面六场留着的。宿主,你肩膀上这道口子,值一条命。】
命先记着。苏闲疼得龇牙,七场才过一场,后头六场,靠这账上的5000和一份批注,我得一场一场把命买回来。
花小楼连滚带爬冲上台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灰猫。小鱼儿一落地就蹿到苏闲脚边,绕着他肩头那道伤转了半圈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,被苏闲用没受伤的左手按住了脑袋。白鹿的福伯提着药箱紧随其后。人群潮水一样往前涌,叫好声、骂声、争论声吵翻了天。
混乱里,墨研没有动。
她站在签筒附近的阴影里,眼睛一直盯着一个人。
那个左眉有痣的灰衣汉子,没有去看台上的胜负。他趁着人潮,悄无声息挤到礼房抽签的案几边,跟管签的文吏低声说了句什么,又把一枚什么东西塞进对方手里,转身就没进了人堆。
文吏捏着那枚东西,脸色变了变,低头去看案上的签筒。
墨研心里一沉,正要往那边挤,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。
是刚下台的雷万钧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这边,看了一眼墨研盯着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台上正在包扎的苏闲,压低了声音,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回去告诉你家先生。雷万钧声音很低,明日第二战,别空手。
墨研一愣:什么意思?
雷万钧握着那截断剑,目光沉下去。
我是客卿,不管他们宗门里的龌龊。他说,可我今日输得心服,就多一句嘴。抽他签的那只手,今日被人买过了。
他顿了顿。
明日台上那一场,对面是冲取他命来的,不是冲赢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