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、你都看见了？！
那人攥着苏闲的袖子，指节发白，声音抖得像筛糠，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。
苏闲低头看了看满地骨碌碌乱滚的瓷瓶，又看了看被攥皱的袖子，再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铺盖卷。
大比刚打完，他影气空得一干二净，此刻最大的愿望，是赶紧到外门新屋，把铺盖摊开，躺下睡觉。
这位师兄，苏闲尽量让语气和善，我什么都没看见。我就是个搬家的。
你看见了！那人眼睛通红，你全看见了！
那人蹲下身，手忙脚乱地去捡丹药，手抖得拢不住，十只瓶子能碰倒八只。他一边捡一边往怀里塞，塞了掉，掉了捡，活像只往洞里搬花生的松鼠。
王大柱抱着铺盖凑过来，憨厚地问：苏哥，他谁啊？
不认识。
那他撒一地的是啥？
丹药。
丹药好啊！王大柱眼睛一亮，蹲下去就要捡，捡起来还能……
别动！那人和苏闲同时开口。
苏闲本来正打算走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他现在这状态，事来了也扛不住。可低头的工夫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正照在一颗滚到他脚边的丹药上。
苏闲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蹲下来。
那颗聚气丹圆滚滚的，卖相不错，可他越看越不对，色泽浮在表面，像一层釉，亮得发假。
前世在片场，他跟道具组混过两年。以次充好的把戏他写过八百回：远看金玉其外，近看全是胶水和喷漆。
这丹，是个道具丹。
系统。苏闲在心里问，我要是没看错，这丹……
【你没看错。】系统难得没阴阳怪气，【上品聚气丹的壳子，次品的芯子。宿主，你撞着好戏了。】
苏闲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还没想好怎么办，巷子那头忽然亮起一团火把，紧跟着是笃、笃、笃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得人头皮发麻。
什么人！火把后面转出个瘦高弟子，青衣皂靴，腰牌刻着二字，一张脸板得像块门板，丹房重地，深夜聚……
火把举高。
光照亮满地丹药，照亮脸白如纸的那人，照亮抱着铺盖卷的苏闲和王大柱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瘦高弟子叫赵恒，外门后勤巡夜，出了名的认死理，三只眼都没他较真。他的目光从丹药移到那人脸上，又移到苏闲脸上，忽然瞳孔一缩。
你是……赵恒的声音变了，大比上，在天命之子剑底下躲了十二剑半的那位？！
苏闲还没答话，那人一声软了，药匣往地上一摔，带着哭腔：我不是人！我鬼迷心窍！巡夜师兄你听我解……话说到一半。
闭嘴。苏闲忽然开口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。
满地丹药，半夜三更，他一个外门新弟子站在赃物旁边，这画面要是被押去执事堂，长一百张嘴都说不清。高人？高人半夜在丹房后墙捡丹药？
戏到了这一步，只能自己接。
苏闲把铺盖卷往王大柱怀里一塞，慢慢直起腰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，脸上那点慌乱收得干干净净。
慌什么。他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稳，我是奉命来查这批丹药的。
哭声卡在那人嗓子里。
赵恒一愣：奉谁的命？
苏闲张口就来。
前世剧组里有个行当，专门给拍砸了的烂本子救火，行话叫剧本doctor，戏烂了，doctor来，三笔两笔给你救回来。他现学现卖，脸不红心不跳。
丹药也有doctor。苏闲背起手，慢条斯理，我不偷药。我是给丹药看病的。
赵恒张了张嘴。
他听不懂什么叫doctor，可这俩字从苏闲嘴里出来，带着一股他听不懂但觉得很厉害的味道。再想想大比上的传言，这人炼气零层，在天命之子剑底下站了十二剑半，连衣角都没破。
高人。这绝对是高人。
可赵恒认死理。
苏高人。他梆子往腰间一插，火把举得笔直，口说无凭。丹药撒了一地，这位又是丹房的张师弟，您得跟我走一趟，去丹房，请孙长老当场对质。
行啊。苏闲答得比他还痛快，正好，我也要见孙长老。
赵恒不放心，又从腰间摸出个皱巴巴的册子，就着火把一笔一划地记，边写边念：亥时三刻，丹房后墙，查获丹房学徒张师弟携药匣私行，外门新晋弟子苏闲在场，苏高人，您这字怎么写？
门里一个木。
赵恒郑重收好册子，仿佛收的不是口供，是圣旨。
苏闲心里想的是：去丹房就露馅了。可不去，现在就得露馅。两害相权取其轻，露得晚一点算一点。
张师弟被赵恒提着后领拎起来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。王大柱抱着三卷铺盖，凑到苏闲耳边：苏哥，doctor是啥？
别问。苏闲面无表情，问就是大夫。
丹房里灯火通明。
孙长老被从床上叫起来，白须乱翘，披着外袍，一脸起床气。可一听两个字，老头眼睛立刻瞪圆。他执掌丹房二十年，把丹药看得比命重，最恨有人在丹药上动手脚。
谁！谁动了我的丹！
苏闲站在堂中，身后是抖成筛子的张师弟，旁边是一脸肃然的赵恒。他硬着头皮走到案前。
十几瓶丹药排成一排。
他拿起一瓶，拔塞，倒丹，托在掌心，动作行云流水，起码看上去是。
查丹有三看。苏闲开口，语速不快，字字清楚，一看品相。
他把丹药凑到灯下：上品聚气丹，丹光内敛，色泽沉在丹里。这颗，光浮在皮上。
前世道具组的老师傅教过他：假东西最怕两样，光，和近看。
二闻气味。他把丹药递到鼻端皱了皱眉，转手递给孙长老，正品药香厚，往鼻子里钻。这颗香得飘，闻着冲，散得快，香是熏上去的。
孙长老接过来一闻，白眉猛地立起。
张师弟跪在地上，强撑着插嘴：不、不可能！这丹是丹房正经炼的，我天天经手，哪有？
你天天经手。苏闲头也不回，所以我才先问你。
张师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，咽得直翻白眼。
门口，王大柱抱着三卷铺盖，看得大气不敢出，小声问：苏哥，你啥时候学的看丹？
昨晚。苏闲目不斜视。
昨晚你不是在打大比吗？
所以我学得挺急的。
三试灵力。苏闲心里直打鼓，他哪会试灵力，他连影气都没有。可戏到这儿，停不下来。他把丹药往案上一搁，长老，开炉验吧。真金不怕火炼，好丹不怕复验。
孙长老死死盯着他看了两息，一甩袖子：开炉！
封火，取丹，银针探丹核。
一整套流程走完，老长老的手开始抖。
药力……他声音发紧，虚浮三成！丹核松散，是低年份药材催出来的次品！
他猛地转头，目光像刀子扎在张师弟身上：
张师弟的心理防线，一声，碎得干干净净。
我招！我全招！他两腿一软跪下去，额头磕得地砖咚咚响，上品丹我换成次品，好丹偷出山去卖灵石……外门师兄们每月领的丹，早、早就被我换了，有三年了。
张师弟磕完头，忽然膝行两步，一把抱住苏闲的腿，涕泪横流：高人！doctor大人！您连丹药的病都能看，您也给我看看！我这病……我还有救吗？
苏闲低头看着他，语重心长：你的病，丹房看不了。
那去哪儿看？！
执事堂。苏闲拍了拍他的肩，那儿管得全。
三年？！孙长老一口气没上来，抓起案上的丹瓶就要砸。
长老息怒！赵恒赶紧拦住。
苏闲站在一旁，云淡风轻，负手而立，心里已经把自己埋了。
三年。偷了三年。他今晚不过路过撞了一下，就把人家三年的窝案端了。
【宿主。】系统幽幽道，【你现在这表情，特别像那种我早知道了，我就是不说的世外高人。】
我其实特别想现在晕倒。苏闲在心里回。
【别。晕了，就没人给你颁锦旗了。】
孙长老果然没给他机会去晕倒。
老长老围着他转了三圈，越看越激动，白须翘得更高：好！好啊！宗门暗访，竟访到我丹房头上来了！
苏闲：啊……啊？
你也不必瞒我！孙长老一拍他肩膀，拍得他一个趔趄，炼气零层，敢查贪腐，没有上头的话，你一个新弟子有这个胆子？这是宗门信得过我老孙，才派你来敲我的警钟！
苏闲张了张嘴：长老，我其实是……
不必解释！孙长老一摆手，大义凛然，此案我连夜上报掌门！贪墨三年，数额巨大，不严惩不足以正门规！
长老，夜深了，要不等明天吧。
夜长梦多！孙长老已经风风火火往外走。
苏闲赶紧追了半步：长老，赏就不必了！我这人不爱出风……
不爱出风头？孙长老脚步一顿，回头深深看他一眼，白须直抖，暗访高人，事成不居功！好，好啊！我落霞宗有你这等暗哨，何愁门风不正！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，指着苏闲：你！等着受赏！
这回脚步声是真远了。
苏闲把那个没说出口的字默默咽回肚子里，站在原地，觉得自己像个亲手给自己递了状纸的人。
丹房里安静下来。赵恒看他的眼神，七分敬畏之外又多了三分，抱拳正色道：高人就是高人。赵某今夜，受教了。
王大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，等赵恒也走了，才小声问：苏哥，所以你真是宗门派来暗访的？
苏闲看着满地丹药，沉默了很久。
我就是来搬家的。他说。
【结算。】系统的声音欢快响起，【丹药doctor。医术？不，演技。反噬值+150。余额1200。】
【宿主，我算看出来了。你这张嘴，迟早把天捅个窟窿。】
借你吉言。苏闲抱起铺盖卷，有气无力，先让我躺下行不行。
出了丹房，夜凉如水。
山风一吹，苏闲打了个寒颤，抱紧怀里的铺盖卷。外门新居在半山腰，两人沿着石阶往上爬，王大柱背着三卷铺盖，喘得像风箱。
【宿主，提醒你一句。】系统的声音忽然幽幽响起，【孙长老那脚程，这会儿怕是已经摸上观云台了。一百三十岁的老头，告起状来，比年轻人还精神。】
苏闲脚步一顿。
深夜。观云台。掌门。
他今晚刚端了丹房三年的窝案，孙长老一口一个暗访高人，连夜上报。这状到了掌门耳朵里会被说成什么样，他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。
【宿主演技太好，惊动总导演了。】系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高采烈，【依我看，召见的旨意，天亮就得下来。】
苏闲站在石阶上，夜风灌进领口，一动不动。
王大柱走出两步，回头：苏哥，你咋不走了？
苏闲缓缓转头，看着他，一字一句：
大柱。你说我现在连夜下山，还来得及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