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如刀。
陈寒松快步跟上秦修的步伐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刀锋见血的锐利。
“大人。这句话到了大理寺会很有用。”
秦修的脚步未停,玄色大氅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度。铁靴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薛蟠是个蠢货。但蠢货在极度恐惧下咬出来的人,往往最致命。”秦修眼睑微垂,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厉。他抬起右手,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。
“把这句话单独封存。现在还不到动王子腾的时候。军械案牵扯太广,一旦提前引爆,北边的藩王势必会狗急跳墙。我们要先用这块石头,把薛家彻底砸死,断了他们的钱袋子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陈寒松嘴角勾起一抹冷意,将那本薄薄的册子贴身收好。
次日清晨。
秦府书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却驱不散案头的肃杀之气。
紫檀大案上,五份厚重的卷宗一字排开。每一份都用红漆封口,加盖了两江巡抚衙门和户部的双重印信。红色的印泥在晨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。
秦修端坐在太师椅上,目光扫过这些足以让一个百年世家灰飞烟灭的铁证。
陈寒松站在案前,将一份份卷宗的封条仔细核对。他的动作极其严谨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“大人,所有物证人证均已汇总完毕。”陈寒松指着第一份卷宗,语气中带着大局在握的笃定,“钱通在扬州驿站的供词,以及运货单据。这钉死了薛家走私私盐的通道,让他们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手指移向第二份,轻轻拍了拍粗糙的封皮。
“扬州三处秘密盐仓的查获物清单。上面有扬州知府的亲笔画押,每一笔数目都核对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第三份,苏万山实名举报薛家操控盐政的文书,白纸黑字,按了血手印。”
“第四份,南市马行命案的十余份目击证词,全都是画了押的死证。”
“最后一份。”陈寒松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,冷笑一声,“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收受薛家贿赂、强压命案的供认状。兵马司那边已经被锦衣卫吓破了胆,吐得干干净净。”
秦修端起茶盏,拂去水面的浮沫,轻抿了一口。
“这些东西,随便抽出一份,都够薛蟠死一回。合在一起,大理寺就算想和稀泥,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。”
“大理寺卿孙鹤年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老狐狸。”陈寒松折起一枚纸棋子,在指尖来回翻转,“王家虽然折了方朔,但王子腾还在。属下担心,大理寺那边会用拖字诀。他们可能会以案情重大为由,压着不办,给四大家族留出喘息的时间。”
秦修将茶盏搁在案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他拖不起。把卷宗送过去。让砚霖带一百龙骑,亲自去送。告诉孙鹤年,今日午时之前,我要看到大理寺的立案回执。”
辰时三刻。
大理寺正堂。
大理寺卿孙鹤年坐在堂上,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顾砚霖按着刀柄站在堂下。一百名大雪龙骑将大理寺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。铁甲森森,杀气腾腾。战马的响鼻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孙大人。”顾砚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,眼神中却毫无笑意,“我家大人说了,这些卷宗事关大梁盐政国本,也牵扯京城人命大案。请孙大人当面验看封条,给个准话。”
孙鹤年咽了一口唾沫,手哆嗦着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。
两江巡抚的大印。户部尚书的签押。
他翻开几页,越看心越惊。
钱通在扬州驿站的供词字字见血,将运盐的水路走线交底得干干净净。紧接着是苏万山的首告文书,连资金怎么过账都写得毫无保留。至于那份盐仓查抄实录,上面记录的三万两现银和四千引私盐,刺得孙鹤年眼睛生疼。
最让他胆寒的,是最后那份五城兵马司的受贿供认状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薛蟠如何花钱买命,如何让人顶罪。
证据链严密得令人发指。这根本毫无破绽。薛家两案的罪名,被这些铁证死死钉在了大梁律的死刑柱上。
“顾将军。”孙鹤年擦了擦汗,声音发虚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“此案牵涉甚广,薛家毕竟是皇商。本官需要召集三司会审,这立案的程序……”
“孙大人觉得证据不够?”顾砚霖猛地跨前一步,铁甲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那双布满刀茧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,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见血。
“我家大人交代过,若是大理寺觉得案情复杂审不了,大雪龙骑不介意代劳。直接把人押到西郊大营,用军法来审。孙大人意下如何?”
孙鹤年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连摆手。
“够了!够了!顾将军息怒,大理寺绝无推诿之意!”
就在这时,一名大理寺的主事快步跑进正堂,手里高举着一封公函,神色慌张。
“大人!都察院急函!”
孙鹤年赶紧接过公函,拆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公函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安亲笔所写,盖着御史台的大印。内容极其简短,却透着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威压。
“薛案涉及盐政国本,民怨沸腾。请大理寺从严从速审理。御史台将全程督办,绝不容许任何人徇私枉法。”
孙鹤年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。
两江巡抚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,户部那边更是拿账本直接堵死了退路。如今连最难缠的清流领袖都亲自发了话。
他哪里还有周旋的余地。
“来人。”孙鹤年咬着牙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冲着堂下的书办怒吼,“取大理寺正印。薛蟠私盐案与命案,并案立档。即刻收监,秋后问斩!”
朱红的大印重重砸在卷宗上。
薛家,彻底完了。
午后,秦府书房。
顾砚霖大步跨入门内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。
“大人,大理寺已经正式立案。薛蟠被打入死牢,薛家在京城的所有产业全部查封。孙鹤年的立案回执在此。”
秦修微微颔首,接过回执扫了一眼,目光落在案头的舆图上。
陈寒松从侧案旁站起身,脸上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振奋。
“大人,还有个好消息。户部那边刚刚传来急报。此前被薛家威逼,暂缓盐引的那几家两淮盐商,今日一早联名向户部递交了请愿书。”
陈寒松将折好的纸棋子轻轻放在舆图的扬州位置上,眼底精光闪烁。
“他们不仅补缴了罚银,还公开支持大人的核销之法。今日早朝,户部尚书周谨拿着这封联名请愿书,在太和殿上大出风头。舆论现在一边倒,全都在称赞大人雷厉风行。大人的盐政新规,算是彻底在两淮扎下根了。薛家苦心经营的盐业版图,已经荡然无存。”
秦修没有笑。他拇指缓缓碾过玉扳指,眼神深邃,透着看透人心的冷漠。
“墙头草倒向哪边,取决于哪边的刀更利。薛家这棵大树倒了,他们自然要找新的靠山。这些商人看重的永远只有利益。今日他们能为了利益背叛薛家,明日就能为了更大的利益背叛朝廷。对付他们,光有恩不行,还得把刀一直悬在他们头顶。”
陈寒松收敛了笑容,神色变得凝重起来。
他走到舆图前,指尖在京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语气中透出极度的警觉。
“大人。薛案立档,薛家算是被连根拔起。但这盘棋,才下了一半。”
秦修抬眼看向他,示意他继续。
“四大家族同气连枝。”陈寒松压低声音,“薛蟠被抓,薛家被抄,等于生生砍断了四族的一条腿。王家因为方朔的事,现在自顾不暇。但贾家和史家的态度,至今尚未明确。”
陈寒松直视秦修的眼睛,语气越发肃杀。
“薛家倒了,剩下的三家必须决定是救还是弃。如果他们选择弃,说明四族联盟已经分崩离析。如果他们选择救,必然会动用极其隐秘的底牌。贾家虽然外强中干,但荣国府那位老太君绝不是省油的灯。她经历过两朝风雨,最擅长借力打力。至于史家,一门双侯,根基极深,在军中和朝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。咱们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“他们救不了。”秦修冷冷打断。
玄色大氅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。秦修站起身,目光如刀,气场全开。
“薛家的死局已定,谁伸手,我连谁的手一起剁。贾家现在连林氏的资产都还不清,拿什么救?至于史家,他们若敢冒头,正合我意。本官正愁找不到借口敲打他们。”
荣国府,荣庆堂。
屋内的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廊下的丫鬟婆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喘,全都低着头缩在阴影里,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。
贾政脸色惨白,双腿发软地站在地心。他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,额头上全是冷汗,朝靴的边缘还沾着宫门外的泥土。
王夫人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手里死死攥着佛珠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王夫人喃喃自语,眼神涣散,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,“蟠儿被打入死牢,薛家的铺子全被封了。秦修那个活阎王,他怎么敢……”
“闭嘴!”贾政猛地转头,厉声怒喝。
他双目赤红,指着王夫人的鼻子,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。
“你还敢提秦修!大理寺卿孙鹤年当堂盖的印!都察院柳御史亲自发的函!薛家走私私盐,草菅人命,铁证如山!你现在还想把贾家也搭进去吗!”
王夫人被吼得愣住了,随即捂着脸痛哭起来。凄厉的哭声在空旷的荣庆堂内回荡。
贾母坐在软榻上。
她面无表情。
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贾政的汇报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,仿佛一尊失去生机的木雕。
但她手里那根龙头拐杖,却被攥得死紧,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色。
薛家倒了。
四大家族的一角,就这样在短短半个月内,被秦修用极其野蛮又极其合法的方式,硬生生砸得粉碎。
贾母闭上眼睛,沉默了许久。
荣庆堂内只剩下王夫人压抑的抽泣声。
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贾母才缓缓睁开眼。那双浑浊的老眼中,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极度清醒与老辣。
她直接无视了王夫人的哭嚎,连看都没看贾政一眼。
贾母将拐杖在青砖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她对贾政说:写信给史家。问问他们还站不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