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朔落马的余震尚未平息。
景安十三年,九月二十九。大朝会。
太和殿前的青石砖上,似乎还残留着昨日锦衣卫拿人时的肃杀。秋风卷过承天门的甬道,百官三三两两列队,呼吸声都刻意压得极低。没有人在交头接耳,连平日里最爱攀谈的几个言官,此刻也紧紧闭着嘴。
他们的目光,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武官班列最前方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秦修。
方朔被拖走时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回荡。兵部武选司被查抄,王家在京城的手被活生生砍断了一只。这一切的源头,都站在这里。
秦修眼睑微垂,玄色大氅在风中纹丝不动。他左手自然垂落,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玉扳指。周身透着一股深潭般的死寂,不带一丝胜利者的张狂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钟声敲响。
百官鱼贯入殿。
常政议完,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。
往常这个时候,总会有几本无关痛痒的折子递上去凑数。但今日,没有人敢先开口。
秦修从班列中稳步迈出。
朝靴踏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。这声音不大,却让工部班列里的贾政浑身一哆嗦。
“臣两江巡抚秦修,有本启奏。”
萧景珩高坐在龙椅上,目光越过十二旒冕,落在秦修身上。
“准。”
秦修从袖中取出一份厚重的卷宗,双手高举过顶。
“臣奉旨核销两淮盐引,第一期查核已毕。现呈交核销卷宗。”
内侍快步走下御阶,接过卷宗呈上御案。
萧景珩随手翻开,目光在上面扫过,朱笔在几个关键数字上虚点了几下。
秦修收回双手,声音在大殿穹顶间荡开,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历时半月,臣会同户部盐课司,查实两淮无效盐引一千二百张。追回被冒领、截留之盐税,共计三万四千余两。”
数字一出,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倒吸凉气声。
不是因为太多,而是因为太少。
秦修没有理会周遭的异样,语气愈发笃定。
“所有核销账目,均由户部盐课司主事与两江地方官员双重签押。每一笔账目皆可查验,每一张盐引皆有出处。追回之银两,已于昨日尽数解送户部太仓。”
太常寺少卿李培从文官班列中跨出半步。
他是薛家在京城用银子喂出来的边缘喉舌。昨夜薛蟠派人送来了一万两银票,指名道姓要他在今日朝会上给秦修上眼药。方朔倒了,薛家急需有人在朝堂上发声。李培本不想蹚这趟浑水,但那一万两银子实在太烫手,他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“秦大人。”李培拱了拱手,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,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暴露了他的底气不足。
“您兴师动众,调兵遣将,甚至闹得两淮盐价飞涨、民不聊生。折腾了这么大半个月,最后就查出了一千二百张废引?就追回了区区三万两白银?”
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上方,高声说道。
“陛下,三万两白银,连九省军营半个月的草料钱都不够!秦大人拿着圣旨,办的却是这等雷声大雨点小的差事。臣以为,此乃劳民伤财,虚张声势!”
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贾政悄悄抬起头,眼里闪过一丝希冀。若李培能咬住秦修办事不力,薛家或许还能喘口气。
秦修连头都没有偏一下。他只是停下了摩挲扳指的动作,眼底闪过一抹冷意。
他缓缓转过身,玄色大氅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目光越过半个大殿,犹如实质般钉在李培脸上。
“李大人觉得,三万两很少?”
“相较于秦大人弄出的动静,确实微不足道。”李培强撑着脖颈反驳,手心却已经攥出了汗。
秦修逼近半步,嘴角扯出一抹戾气。
“三万两是果,一千二百张无效盐引是因。这只是第一期半个月的查核结果。李大人既然精通算术,不如算算,若放任这一千二百张无效盐引继续在两淮流通,一年会亏空国库多少银子?”
李培张了张嘴,额头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这……账不是这么算的……”
秦修的声音冷如刀锋,一字一顿,狠狠砸在金砖上。
“今日能堵住这三万两的漏口,明日就能堵住三百万两的窟窿。李大人若觉得三万两少,不如自己掏腰包,替国库把这个窟窿补上?”
“你强词夺理!”李培脸色涨红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“退下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御史班列中传出。
李培浑身一震,转头看去,以为迎来了同盟。
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柳安,从班列中缓步走出。他身上的青色道袍洗得发白,与周围的绯袍显得格格不入,但那挺直的腰板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。
百官纷纷侧目。清流领袖站出来了!所有人都在想,柳御史最重规矩,秦修这般跋扈,柳御史定是要参他一本。贾政甚至在心里暗暗叫好。
柳御史没有看李培,也没有看秦修。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,双手捧着玉笏,深深一揖。
“臣,有本奏。”
萧景珩的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。
“柳卿讲。”
柳御史抬起头,目光澄澈如水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。
“盐政关乎国本。以往盐引核销,地方与中枢相互推诿,账目混乱不堪。秦大人此法,重在理顺章法,而非杀鸡取卵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皆惊。
贾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,李培更是如遭雷击。
清流领袖,大梁朝最讲规矩、最认死理的左副都御史,竟然在朝堂上公开肯定了秦修的政策!
柳御史语气中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目光直视御座。
“三万两白银虽少,但那份双重签押的卷宗,却重逾万钧。权责落到实处,便是最大的政绩。秦大人此法若推行全国,彻底清查盐政积弊,年可增收不下百万两!”
他猛地提高音量,声音在大殿内回荡。
“臣以为,此法大善。当立为定制,推行天下!”
太和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连秦修都微微侧目,看了这位清瘦的老御史一眼。
清流领袖的背书,比十万两白银还要贵重。这意味着秦修的改革不再是孤军奋战,而是得到了朝廷监察体系的最高认可。
户部尚书周谨立刻捕捉到了战机。他掌管天下钱粮,最清楚国库有多空虚。秦修能搞来钱,柳御史又补上了法理的背书,他若再不跟进,简直对不起户部尚书这顶帽子。
他毫不犹豫地从班列中跨出,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地。
“户部附议!”
周谨的声音洪亮,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,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太仓。
“臣恳请陛下,趁此良机,将盐引核销范围扩大至全部两淮盐区。户部愿倾尽全力,配合两江巡抚衙门,将盐政积弊一扫而空!”
这一刻,朝堂上的格局彻底变了。
秦修、户部、都察院。
一把刀,一个钱袋子,一面镜子。三方势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合拢,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制度联盟。
薛家在朝堂上最后的一丝希望,被这道联盟碾得粉碎。他们彻底失去了发声的渠道,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萧景珩靠在龙椅上,目光在殿内扫视了一圈。
他看到了李培的灰败,看到了周谨的狂热,也看到了柳御史那挺直的脊梁。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秦修身上。
秦修依旧站在那里,神色平静,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萧景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“准奏。”
两个字,一锤定音。
“传旨。两江巡抚秦修,核销盐引有功。即日起,扩大核销范围至两淮全境。户部、都察院全力协同。有敢阻挠推诿者,严惩不贷!”
下朝的钟声悠悠响起。
百官鱼贯退出太和殿,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但也更加谨慎。
秋风吹过承天门外的广场,卷起一地的落叶。高高的宫墙下,阴影被拉得极长。
秦修走在御道上,大氅在风中翻滚。他没有急着上马车,而是放慢了脚步。
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。
柳御史跟了上来。
两人并肩走在青石砖上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周遭的官员见状,纷纷加快脚步避开,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。
一直走到宫门外,那辆半旧的马车停在柳府管家身旁。
柳御史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秦修。
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,没有了最初的防备与审视,只剩下一片坦荡。
“秦大人。”
秦修停下脚步,微微拱手。
“柳大人有何指教?”
柳御史伸手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袖口,目光越过秦修的肩膀,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你今日在殿上呈交的卷宗,老朽看懂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直视秦修的眼睛,声音极低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秦大人,好好做。做出来的东西,老朽帮你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