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成以前的杨骁,没准祁砚得在医院住上一个月。
但重来一次的杨骁,已然看不上,也不屑使用武力这种低级的手段。
实际上,杨骁从来都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。
只是四十多的灵魂底色,使他被动屏蔽了一些外物的干扰。
比如,bbS上那些关于他的传言,
杨骁看了,也是一笑而过。
外人怎么看他,称赞也好,污蔑也罢,哪怕是背地里辱骂诋毁,
杨骁根本就不在乎。
有捡钱的,谁会傻到去捡骂?
跟那些人闲人对线,争执?对自己来说无异于毫无意义的自我消耗。
但是,有些事情他却不能视而不见,
自己的爱人,家人,便是逆鳞,触之必死。
给老妈使绊子的孙利新已经去气象局观天象去了。
欺负老白的小小班组长,已经无了。
王华哪怕是小蝉的亲妈,想要闹幺蛾子,若不是老严拦着,她也得进精神病院。
给沈玉绮造黄谣的小屁孩,杨骁更不惜把事情闹大也得给妹妹出口气。
更遑论,祁砚这种不知死活非要去招惹小蝉的愣头青。
原本,杨骁都懒得去找祁砚。
可他能把那些照片寄给严向东,那杨骁真就不得不去警告他一下。
这种事情,伤害性不大,但恶心人的性质却拉满了。
自己的那些红颜们,就算是看了照片,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。
反而会因为自己被人跟踪、偷拍而感到担忧。
嗯……白悦除外。
她知道自己有其他的女人,她能猜到徐小玉,能猜到小蝉,
甚至能把李琪琪也装里头,但绝对猜不到向楠和江未曦。
要是能拖久一点,杨骁还是想着拖久一点。
说她是杨骁唯一的软肋,倒也一点没错。
下午的精读课,李知笑惊讶地发现,向来只在学校待半天的杨骁居然来上课了。
“中午吃饭的时候,我跟你开玩笑的,你要是忙,我会给你记笔记的。”
想起中午吃饭的时候,跟艾德温娜一起对他口诛笔伐,李知笑有点不好意思。
她是少数几个,杨骁到底有多忙的存在之一。
杨骁扯扯嘴角:“公司的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,以后尽量少逃课。补课可太累了。”
大二的课程,相较大一数量上少了一点,但重量上却不减反增。
精读是最重的,没有之一。
庞大的阅读量,赏析作业是杨骁最头疼的地方。
啃康拉德短篇、莎士比亚《裘力斯?凯撒》选段,让杨骁牙疼不已。
主要赏析作业这玩意儿,他不好抄啊。
李知笑闻言莞尔一笑,能让他感到棘手的事情,似乎真的不多。
不过,她很享受给他补课的过程,一个强大到超出她认知的男人,
坐在她的身边,虚心且认真地听取着她的讲解……
似乎,也只有这个时候,才能让她觉得,自己可以稍稍追上他的脚步。
“这是康拉德《黑暗之心》的要点,你看一下。”
李知笑把她的笔记本推过来,页面上用红蓝两种笔密密麻麻标好了段落,
重点圈在库尔兹在茅草屋里弥留之际,说出那句the horror!thehorror!的段落。
她压低声音,跟杨骁复盘之前老师讲的解析。
“老师之前讲过,库尔兹这句话,是他最后的良知觉醒。
他在刚果丛林里,权力彻底不受约束,
放纵自己的贪婪与暴行,剥去了文明的外壳。
等到临死那一刻,他向内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的恶,
是对自我堕落的忏悔、对人性黑暗的自省。
康拉德是借库尔兹讲一个永恒命题:
文明只是一层薄薄的外衣,一旦剥离外部秩序,人骨子里的野蛮就会冒出来。
所以‘恐怖’,是人自身内在的、与生俱来的恶。
这个是必考的,你要记下。”
杨骁听完,却是微微蹙眉。
他很忙不假,缺课很多也是真的。
但以他的英文水平,阅读起来远比普通学生更加容易一些。
他头疼的是阅读数量,而不是理解难度。
康拉德的《黑暗之心》,是精读(三)的必读之一,杨骁自然是读过的,李知笑的解读也没有问题。
问题是,杨骁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认知,所以,他跟李知笑解读的角度完全不一样。
李知笑见杨骁表情有异,不禁问道:“理解不了?”
“不是,我只是觉得,把这个horror全部归成库尔兹一个人内心的恶,有点太轻巧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库尔兹的疯狂不是凭空从他心里长出来的。
这个丛林里的秩序,是殖民贸易体系搭建出来的,
公司给了他不受制衡的权力,
象牙贸易的利润鼓励掠夺,
远在欧洲的总部只关心产出,并不约束暴行。
他看见的恐怖,不单单是‘我自己变坏了’。
他看见的是这套文明叙事本身的虚伪:
欧洲人打着教化、进步的旗号来到这里,
用文明的名义实施掠夺。
所谓文明外衣,本来就不是用来约束恶,而是用来美化掠夺。
换句话说,horror一半是他自己的沉沦,
另一半,是他看穿了这套殖民工程本身的谎言。
康拉德写的不只是人性黑暗,他在写一套制度、一套帝国叙事的崩坏。”
随着杨骁小声地说完,李知笑怔住了,
她没想到,杨骁的理解居然是这样的。
可她不得不承认,杨骁的这套说辞,所站的高度,是远远高于自己的。
这……就是一个企业家看问题的视角吗?
偷偷看向他好看的侧脸,李知笑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拍。
莫名地,她就想起了那天在宿舍楼,跟小蝉分别时,
她那若有深意的一句话:“有些事情,你可以尝试着主动争取一下。”
只是,说起来简单,她却还缺乏主动迈出那一步的勇气和决心。
更不知道,杨骁是怎么看自己的,毕竟……他并不缺女朋友。
想到这里,她微微有些气馁。
见她神色纠结,沉默不语,杨骁呵呵一笑,说道:
“我没说你讲的不对,只是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已,干嘛苦着脸啊?”
李知笑哪里肯承认?
立刻道:“没有,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。”
“咋?”
“关于去国外交流学习的。”
“交换生?高富贵么?”
“不是,是咱们学校的哈佛燕京学社。”
杨骁闻言,有些不解道:“那不是给青年教师和博士研究生的吗?”
杨骁知道这个单位,直接对接哈佛,燕大的青年教师和博士可以去哈佛旁听。
每年的名额极其稀少,竞争异常激烈。
“我觉得,以你的水平,去申请的话,完全可以通过的吧?”
李知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,不说口语水平了,就是这种远高于一般学生的理解能力和视角,
就算是一般的老师也比不上的啊。
杨骁没忍住,哈哈一笑:“这马屁我爱听,没事儿可以经常说,不过也就在我面前说说得了,我何德何能去哈佛啊,啊……哈佛!?”
忽然之间,杨骁脑中灵光一闪,让他抓住了记忆中某个事件的小尾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