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。
他看着千芊瑾那双亮晶晶的粉色眼睛，呼吸变得有些滞涩，原本挂在嘴边的院规教条，一时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“喂！你发什么呆呀！”
千芊瑾见秦明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说话，还以为这古板老师被自己的王霸之气镇住了，得意地哼了一声，拿灼锦扇敲了敲手心：
“怎么，怕了吧？怕了还不快点给本公主让路！”
她压根没认出眼前这个穿得人模狗样的青年是谁。
毕竟九年前在护城河边，她只顾着自己过官瘾发善心，转头就去吃点心了。
至于秦明嘛……
千芊瑾只记得那是个长得很帅气，守男德的小哥哥。
跟眼前这个成熟古板的男人大相径庭。
站在千芊瑾身后半步的敛玉，刚好在低着头拍打膝盖上的泥水。
就在他抬起眼帘的时候，清澈透明的白色眸子恰好看到了秦明眼底翻涌的震动与失神。
敛玉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捻了捻，面上温顺卑微。
秦明深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波澜。他轻咳一声，身为师长的端方再次回到了身上。
“车驾确实不能进，这是铁律，我不能破例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千芊瑾快要垮下来的小脸，主动退了一步，温声道：“不过，山路湿滑，我可以安排学院让人抬一顶软轿过来送你去别院，这样总可以了吧？”
千芊瑾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死板得像块木头的老师居然会主动松口。
有软轿坐，还不用自己踩青苔，其实跟坐马车也没什么区别。
可本公主都把狠话放出来了，要是就这么痛快答应，岂不是显得我很好打发？
千芊瑾眼珠子一转，傲娇地把头扭向一边，用扇子遮住嘴角翘起的一点弧度，哼哼唧唧地挑刺：
“谁稀罕你们这儿的破软轿呀，肯定硬邦邦的硌人……算了算了，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，本公主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了！要是待会儿轿子晃一下，我还是要去告状的！”
秦明看着她这副明明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娇气模样，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，恭敬地侧身让开半步：
“多谢这位同学体谅，我是学院的老师，不知同学怎么称呼？”
“千芊瑾！”
小公主报上大名，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，提着裙摆就往山门里走。
软轿很快就抬了过来，千芊瑾指挥敛玉把从供奉殿带来的三层天鹅绒软垫全铺了上去，才勉勉强强地窝进轿子里。
一路往山腰的专属别院走，沿途古木参天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，在青石板上洒下一地碎金。
千芊瑾趴在软轿的扶手上，越想刚才在山门口被拦车的事越觉得不痛快。
她在武魂城横行霸道惯了，今天刚来天斗皇家学院，居然就被一个老师当众驳了面子！
“气死我了，那个家伙看着温温柔柔的，结果脑子那么封建。”
千芊瑾一边拿手指戳着软垫，一边气鼓鼓地跟走在轿子旁边的敛玉抱怨：“什么破规矩嘛，居然敢拦本公主的车！等我见到雪儿姐姐，非让她把这座山买下来，修一条能跑八匹马的大马路不可！”
敛玉安静地走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。
膝盖和手掌上还沾着刚才在山门口跪出来的青苔泥印，听到千芊瑾的抱怨，他把头垂得更低了，单薄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，看起来可怜得让人心揪。
敛玉从怀里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玉板，拿起笔，手指有些发抖地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写完后，他双手捧着玉板，小心翼翼地递到千芊瑾眼皮子底下。
千芊瑾低头一看。
玉板上写着几行清隽却透着卑微劲儿的字：
【全怪我没用，是我没能提前半个时辰跑过来把山阶上的青苔擦干净，才害得殿下不能下车，平白被那位凶巴巴的秦老师当众训斥。殿下千万别气坏了身子，要罚就罚我吧。】
写完，敛玉还十分愧疚地咬了咬毫无血色的下唇，眼圈微微泛红，抬手就想往自己脸上扇耳光。
“哎呀你干嘛呀！”
千芊瑾一看他这副要把所有罪名都往自己身上揽的傻样，一把抓住了敛玉冰凉的手腕。
她虽然骄纵任性，但对自己人向来护短得要命。
敛玉从小跟着她，打不还手骂不还口，在学院里帮她干了多少脏活累活，连刚才下车都是拿背给她当垫子的！
看到敛玉手腕上凸起的伶仃骨节，还有他衣服上没擦干净的泥水，千芊瑾那点原本只有三分的气恼，被拱成了十分的心疼与怒火。
“跟你有什么关系呀！你是我的人，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让我受委屈，分明就是那个老师故意找茬！”
千芊瑾气得小脸通红，从怀里掏出一方绣着金线的丝帕，胡乱在敛玉脏兮兮的手背上擦了两下，越擦越觉得自家小哑巴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你看你，衣服都弄脏了，手还这么凉，他算什么东西呀，不就是个教书的吗，神气什么！他就是看我好欺负，看你不会说话，才在山门口给我们下马威！”
敛玉顺从地任由她抓着手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，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与幽暗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，抽回一只手，在玉板上又添了一行字：
【那位老师看起来很威严，在学院里地位肯定很高，殿下初来乍到，还是不要因为我去得罪他了，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。】
“那怎么行！本公主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呢！”
千芊瑾把丝帕往轿子上一摔，粉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。
“他不就是个老师吗？好哇，本公主等会就去问他究竟是谁，叫什么名字！”
“从今天起，这笔账我就记在他头上了，要是不把他折腾得哭着求我，本公主就不姓千！”
看着少女被自己三言两语彻底点燃的娇纵怒火，敛玉乖巧地点了点头，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，勾起了一抹冷意。
不管那个人在山门口失神是因为什么。
只要殿下讨厌他，那就足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