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内鸦雀无声。
礼科给事中孟良的手缩在宽大的袖袍里,指甲掐着那份连夜赶出来的奏疏,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。
他怕得很……
原本他算准了今日法不责众,只要跟着大伙儿把水搅浑,既能博个敢言的清名,
又能拿到张家许诺的那笔厚利,
可孙传庭这一嗓子“谋逆”,
直接把他们脚下的退路抽空了。
朱常洛坐在御案后,并没有立刻发作,
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孙传庭呈上来的名册。
他每一页都翻得很慢,
纸页摩挲的轻响落在下面那些心里有鬼的官员耳朵里,
比廷杖落下的动静还要折磨人。
皇帝越是不点名,底下的人心里就越没底。
谁也不知道自己收的那点炭敬冰敬,究竟有没有记在那本册子上。
过了好半晌,朱常洛才将册子合上,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群臣。
“诸位今日……原本都是有话要同朕说的吧?”
底下无人敢接茬,连平日里最爱出风头的言官也把头埋得极低。
户部尚书李汝华站在班首,眼观鼻鼻观心,可余光还是忍不住扫向后排那几个前两日跳得最欢的科道官。
陛下没点名……
但谁有不知道是谁呢?
京城官场,没什么秘密……
大家同朝为官,谁家门前停过晋商的马车,谁在酒局上替常家说过好话,彼此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陛下今日把册子拍在御案上却不念名字,分明是在敲山震虎,让那些拿了银子的人自己心里掂量。
朱常洛靠在椅背上,语气听不出半点喜怒:
“朕常翻阅太祖高皇帝实录,也在想这朝堂上的规矩。洪武年间定下的官俸,到了今日,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。一个正七品的京官,岁俸不过几十石米,折算成银子,在这居大不易的京师里,既要租屋雇仆,又要应酬同僚、奉养家眷,算来算去,连体面都维持不住。”
“不过早年间剥皮实草的规矩也都废除了就是……”
孟良猛地抬起一点头,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御座。
他出身寒门,熬了十年还是个七品给事中,最清楚其中的辛酸,
若不是俸禄微薄连老母吃药都要算计,
他也不至于为了几十两冰敬去趟常家的浑水。
可皇帝此刻提起这个,绝不可能是为了体恤他们。
“朝廷的官,手里握着批红、核验、巡查的权柄,口袋里却比外头的商贾还要干净,而那些走南闯北的巨贾,家里堆着几十万两现银,见了九品巡检却还要磕头。”
朱常洛手指轻轻敲着御案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
“有权力的人没有相对应的财富,有财富的人没有相对应的权力。这两拨人凑在一处,一个图财,一个借势,自然而然就会勾搭到一起,拿朝廷的公器去做私底下的买卖。朕不瞎,也知道你们在京中做官,同乡往来、年节馈赠在所难免。水至清则无鱼,些许人情世故,朕并非容不下。”
朱常洛对这些东西太熟了,
百朝更迭,但是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一轮月亮,
哪有什么新鲜事……
上辈子有时候他也只是熟,很多时候也只是做茶余饭后谈资便草草掠过。
听多了,也就麻木了。
(他熟,我不熟)
说到这里,朱常洛顿了顿,声音陡然沉了下来:
“可拿了好处,便忘了自己穿的是大明的官袍!常家勾结白莲妖人,在通州截留税银、虐杀无辜,又断绝京师漕粮,妄图逼宫谋逆!这时候还有人替他们张目,借着先太后忌辰和民生艰难的名头来逼朕退让,这些朕忍不得……”
“再穷困,也不是诸位叛国的理由。”
方从哲立在班首,听着皇帝这番直白却又切中要害的剖析,心里暗暗感叹。
陛下先将贪腐根源剖开,
既占住体恤臣工的大义,又把案子直接定性为勾结妖人。
这样一来,满朝文武谁也找不到借口替那帮人求情。
李汝华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接话了,当即出班躬身道:
“陛下洞悉百弊,圣明无匹。老臣执掌户部,未能早日察觉商贾以利诱官之弊,实属失职。”
“祖制也是人定的,太祖立规矩本为治国,岂能逼官员向奸商伸手。”
朱常洛看着李汝华,缓缓说道,
“往后的日子还长,总不能一直让喂不饱的猫儿去守鱼腥。户部会同吏部,下去拟个章程出来。朕的意思,可以把各衙门的公费、车马、书吏开销明列成册,由官中实报实销,再从商税与盐课盈余里拨出一笔钱,设为京官的养廉贴补。把明面上的用度给足了,日后谁要是再敢伸手拿那些不干不净的炭敬冰敬,朕不会学着复用剥皮实草,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。”
殿内不少出身寒素的官员听到“养廉贴补”四个字,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他们大多没有丰厚的家底,若是朝廷真能把明面上的俸禄提上来,谁又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收商人的黑钱?
朱常洛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前世的高薪养廉先行,其次加大处置力度……
当然,时间久了由不得又会变味,但是依旧要做下去。
若是再不处理内部问题,便不用建州人打进来,内部便先成了一锅糊涂汤……
自己能解决高迎祥,李迎祥,赵迎祥呢?
得先把握外朝官员基本盘……
韩爌站在队列中,听得心中震动。
皇帝这一手高薪养廉加上明算公费,分明是要从根子上斩断官商勾结的利益链条。
只要把大多数只求温饱的官员拉回朝廷这一边,剩下那些贪得无厌的硕鼠,自然就成了孤家寡人。
朱常洛没有给众人太多琢磨的时间,目光转向空缺了许久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位置:
“光有户部的银子还不够,还得有督察,朕欲反腐。前几日天雨路滑,廷推暂缓。明日一早,内阁与九卿便把廷推办了。新任总宪只对朕一人负责,有密奏之权,谁家后院常有商贾出入,都察院若装聋作哑,朕就拿风宪官是问,一个不行,就再换一个。”
反腐?
这个词官员们听着都稀奇
但是仔细一想,陛下这词用的却是到位……
陛下圣明,
就在众臣齐声应诺之际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锦衣卫提骑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到殿门外,双手高举一份急报:
“启禀陛下!通州急报,今日卯时三刻,张家湾码头及顺义、昌平三处,有妖人裹挟饥民作乱,冲击官仓,焚烧民房,通州知州请朝廷速发援兵弹压!”
大殿内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。
昨日还在说香会是善民,今日天刚亮,这帮人就真的反了。
朱常洛看着那份急报,脸上没有半点意外,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。
他没有去看兵部的人,反而将目光投向了队列后方的言官班次。
“通州离京师不过几十里,百姓受妖人蒙蔽,也是因为无人去讲明朝廷的苦心。”
朱常洛声音平淡,慢慢念出了几个名字,
“礼科给事中孟良、监察御史罗文杰、户科给事中曹闻远。”
被点到名字的三人浑身一颤,扑通一声瘫跪在金砖地上。
大伙其实心里都清楚……
这三人,正是这两日串联言官最起劲,也是在常家账册上收银子最多、替晋商打招呼最频繁的主儿。
殿内其余官员见状,纷纷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,生怕沾上这三人的晦气。
“朕对你们期望甚重,望你们为国分忧。”
朱常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话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,
“传孟良、罗文杰、曹闻远加安抚通州事,现在就去。”
孟良趴在地上,浑身直抖,冷汗淌了满面。
这是什么为国分忧?
这时候去,跟去鬼门关走一遭有什么区别?
罗文杰脸色发青,嘴唇发颤,
想要厚着脸皮,撑着名声不要了,开口推辞。
可他刚一抬头,便看见殿门两侧的锦衣卫校尉已经按住了腰间的绣春刀,
孙传庭手里那卷还没彻底展开的弹章,正对着他们的方向。
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。
如果现在不去通州,下一刻锦衣卫就会当场扒了他们的官袍,以勾结逆党的罪名押入诏狱。
陛下的意思也很明确了,
没有当众惩治,已经是给读书人留了最后一层脸皮。
想通这一节,孟良咬紧牙关,把心一横,重重地磕下头去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
“臣……领旨!谢陛下隆恩!”
罗文杰和曹闻远见状,也知道再不识抬举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,
只得瘫软着身子,涕泪横流地跟着叩首谢恩。
看着三人离开,韩绍缩在队列角落里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。
他想起昨夜巷子里那个青衣人的警告,
再看看孟良三人凄惨的背影,
只觉得两条腿都在发软,庆幸自己之前只拿了给自己老母亲治病的那一小份,牵扯得不深。
活着真好……
不对,胆小真好……
——
同一时刻,通州张家湾码头以北的一处高坡上。
徐鸿儒换了身灰布短褐,扮成逃难老农,站在枯树后遥望运河漕渠方向。
按照他的盘算,现在的京城应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身边的心腹随从有些焦躁地搓着手,低声问道:
“大先生,辰时都已经过了,怎么码头那边还没起火?顺义和昌平的弟兄这会儿应该已经动手了,咱们在这儿干等着,万一官兵反应过来,岂不是失了先机?”
徐鸿儒神色阴沉,盯着被晨雾笼罩的河面,缓缓开口道:
“急什么。王好贤那个蠢货虽然成事不足,但把他和那帮晋商掌柜卖给锦衣卫,足够把京城的缇骑和五城兵马司全吸引到南城去。那位小皇帝就算识破了南宫的替身,为了弹压朝堂上的言官和追查晋商的余党,今日午前也绝腾不出手来管通州。”
随从咽了口唾沫,还是有些不解:
“既然朝廷腾不出手,先生为何不直接让弟兄们打开晋商在张家湾的粮栈,领着那些灾民杀奔京城,反倒要先派人去烧运河上的三十艘官粮船?那些可都是现成的粮食啊。”
“你懂什么,饿急了的百姓,给你磕头是因为你有粮,可只要官府一开仓,他们转头就会把你卖了换赏钱。”
徐鸿儒冷笑一声,耐心地给手下剖析着这里头的门道,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
“我花重金买通漕运衙门的胥吏,摸清了那三十艘主力粮船的锚地,就是要赶在今日一把火把京师最后的指望烧个干干净净。只有官粮彻底没了,京城里头才会真正恐慌,外头的饥民才会彻底断了指望朝廷活命的念头。”
他指了指张家湾西侧一片连绵的青砖大院,接着说道:
“第一把火断了他们的生路,紧接着咱们再撬开常家在张家湾藏着的秘密银库和私家粮栈。饥民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,等他们看着官船烧成灰,走投无路的时候,咱们把白花花的银子和粮食往地上一倒,告诉他们只有跟着九莲老母才有活路,这几万号人自会变成咱们手里的亡命徒。”
随从听得后背发凉,忍不住赞叹道:
“先生高明!怪不得先前王佛子要动张家湾的私库,先生死活拦着不让,原来是留着今日收买人心用的!”
“这还只是前两步。”
徐鸿儒眯起眼睛,望向西北方向的官道,
“顺义和昌平那两处点火,本就是我扔出去的疑兵。朝廷手里能打的机动兵马就那么多,两处同时告急,兵部必然分兵救援。等他们被外围的烂摊子拖住,咱们裹挟着这数万既吃教门粮米又拿晋商银子的流民,顺着运河一路滚雪球似的反扑京师,沿途州县连城门都关不上。到时候内外夹击,就算他朱常洛有三头六臂,也救不了这大明的江山。”
这套连环计是他筹谋了数月的心血。
断粮绝望、开库施恩、分兵疲敌,三环扣在一起。
他从一开始就看不起王好贤,
早些年,他学过望气之学,看到朝廷气运已尽……最多不过二十余年。
老皇帝无能,
小皇帝不孝。
天下乱世英雄起……
何必怨恨不姓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