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承宗接到传话的时候,正在翰林院值房抄一份嘉靖朝的旧档。
王安找到他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一个东宫的太监深夜跑到翰林院来找一个七品编修,这件事本身就够反常。
孙承宗放下笔,听完了王安转述的那句话。
“殿下希望,孙先生将来会教太子的儿子读书,所以想让先生先看看太子是什么样的人。”
孙承宗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四十二岁,中进士不过数年,在翰林院坐了很久的冷板凳。
没有靠山,不攀党派,每天的日子就是修史、读档、写文章。
但冷板凳坐久了的人有一个好处——
他有大把时间观察朝堂上的每一个人。
“太子殿下为何找我?”
王安按照朱常洛的吩咐,摇头不答。
孙承宗又问:
“后日早朝,武英殿——太子要我站在那个位置,有什么用意?”
王安还是摇头。
“奴婢只是传话的。殿下说,先生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王安走了。
孙承宗坐在值房里没动,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看了很久。
太子的儿子。
朱由校。
太子请他去教一个孩子读书?
这话说得太早了。
这是个信号。
孙承宗在翰林院修了几年史,最擅长的就是从字缝里读出真实意图。
太子提前告知他站位,说明后日朝会上一定会发生大事。
太子要他看着,意味着太子需要一个“看见”的人。
而翰林是什么人?
翰林是给皇帝写起居注的。
翰林是修实录的。
翰林手里的笔,写下去就是正史。
太子找他,不是找一个翰林编修。
是找一支笔。
孙承宗没有急着做决定。
他先去做了一件事——去找人打听消息。
这正是朱常洛要的效果。
……
消息在文官圈子里流传的速度比北京秋天的风还快。
第二天上午,也就是早朝前一天,六科廊和通政司的门口就有人在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太子昨夜派人去翰林院了。”
“找谁?”
“孙承宗。一个编修。”
“找他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太子好像让他后天早朝站在特定位置。”
——这种消息在文官眼里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,波纹会一圈一圈扩出去。
而不同派系的文官,看见同一颗石子,想的完全不一样。
浙党的人想的是:太子是不是要在朝会上搞事?如果太子出头跟皇上正面冲突,那浙党要不要跟?
他们的结论是——
不跟。
浙党的核心利益在浙江和南直隶的盐政、商税。
福王就藩拿走淮盐二十万引,直接动了浙党的钱袋子。
他们反对福王赏赐,是因为利益受损,不是因为支持太子。
所以浙党的态度是:
乐见太子出头去怼皇帝,但自己绝不冲在前面。
最好太子和皇帝两败俱伤,浙党在旁边捡便宜。
齐党和楚党想的更简单
——他们人少势弱,在这件事上根本没有筹码。
他们唯一关心的是:
这件事过后,内阁会不会换人?如果方从哲倒了,空出来的位子谁来坐?
而东林系的反应最微妙。
户科给事中官应震当天下午就找到了吏科的同僚杨涟,两人密谈了小半个时辰。
杨涟这个人,朱常洛在前世记忆里印象极深。
天启朝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就是他。
铁骨铮铮,最后被活活折磨死在诏狱。
但在万历四十二年,杨涟只是个候补的给事中,还没有正式授职。
他在京城等缺,穷得跟太子有一拼。
官应震找杨涟说的话,大概是这样的——
“太子可能要在明天早朝上做文章。如果太子公开跟皇上冲突,咱们这些人要不要联名声援?”
杨涟的回答朱常洛猜都猜得到。
这些人一定会声援。
但不是因为心疼太子。
东林系在国本之争中押了十五年的注,朱常洛就是他们最大的政治资产。
如果太子公开跟万历冲突,东林必须站在太子这边——
不是为了太子好,是为了证明东林当年力保太子是正确的。
换句话说,东林要的是“我保的人果然是对的”这个叙事。
谁沾光不重要,东林的面子最重要。
朱常洛对这套逻辑一清二楚。
所以他不需要联络东林。
东林会自己跳出来。
关键在于
——他们跳出来的时机和方式,必须在朱常洛的节奏里。
……
第二天傍晚。
朱常洛在慈庆宫等到了王安的最后一份回报。
“殿下,孙承宗今日在翰林院问了三个人关于福王赏赐的事。下午他去了一趟六科廊,跟官应震碰了面。碰面时间很短,说了几句就走了。”
朱常洛点点头。
正如他所料。
孙承宗去打听了。打听的过程中,他跟东林系的人产生了交集。
但孙承宗不是东林的人。他只是在搜集信息。
这就够了。
明天早朝,当太子跪在金砖上的时候,孙承宗会站在西侧第三排——
那是翰林官员的位置,正对着御座的侧面。
从那个角度,他能看见太子朝服上的每一块补丁,也能看见万历脸上每一丝表情变化。
而孙承宗来之前已经跟六科的人碰过面,这意味着东林系已经知道孙承宗会关注太子的举动。
等太子那番话说出来之后,东林不可能坐得住。
他们一定会在现场声援。
而他们的声援会让万历更加被动。
但东林自己还以为这一切是巧合。
朱常洛端起一碗冷粥,慢慢喝了两口。
粥是稀的,米粒数得清。
太子放下碗,看了看窗外。夜色漫上来了。远处翊坤宫方向灯火通明——郑贵妃又在设宴。
明天就是早朝。
王安蹲在门槛边,双手交握,大气不敢出。老太监这两天跑断了腿,但心里的忐忑比腿上的酸疼更重。
“殿下,”王安低声说,“方才奴婢经过景阳宫……”
朱常洛手上动作一顿。
景阳宫。
王恭妃。
他的生母。
“娘娘又哭了。”
王安的声音很轻。
“宫里的老嬷嬷说……娘娘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。太医不肯去景阳宫,说没有皇上的口谕不能给妃子看诊。奴婢想从外面请个大夫,又怕走漏消息惹来翊坤宫的人……”
朱常洛没说话。
他把那碗喝了一半的冷粥放回桌上。
感觉心口有一团东西闷着,也分不清是谁的愤怒。
三十二年。
这个女人因为被皇帝临幸一次,生了大明的皇长子,换来的是十几年的幽禁。眼睛快瞎了也没人管。
而那边翊坤宫夜夜笙歌,一年的脂粉钱比整个东宫的岁拨银还多。
朱常洛站起身,把那件补丁朝服从枕边拿起来,重新展开,认认真真叠好。
“王安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天早朝散了之后,不管结果如何,我要去景阳宫看母妃。”
王安跪下来,磕了个头,没有说话。
朱常洛把叠好的朝服搁在桌上。
朝服正面朝上,那两块补丁像两只眼睛,在灯下沉默地盯着房梁。
明天辰时。
金殿之上。
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穿着破衣服的太子会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