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城在渔村待了五天。
第五天傍晚,老陈的船靠岸的时候,带回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深色夹克,黑裤子,皮鞋上沾着泥。四十出头,脸上没表情,站在沙滩上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。阿峰跑回来报信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:“城哥,来了个外人,开着辆黑色的奔驰,停在村口了。”
杜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听到这话没动地方。他把脚边一只刨土的母鸡赶走,继续剥手里的一只橘子。
“陈叔呢?”
“跟那人站在沙滩上说话呢,我没敢靠近。”
杜城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,酸得眯了眯眼。
过了不到十分钟,老陈推门进来了。身后跟着那个穿夹克的男人。
老陈的表情不太好看,进门就把腰上的围裙解下来摔在椅子上:“城里来的,说是找你的。我跟他讲了我这儿没这个人,他不信,非要在村里转。”
穿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,目光越过老陈,落在杜城身上。
杜城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。那男人的眼神很硬,像是做惯了“办事”的人,不是那种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的,是那种在外面跑断腿、替人挡枪的。手上有茧子,虎口的位置最厚——常握方向盘,也常握别的。
“杜公子。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常爷让我来接你。”
老陈听到“常爷”两个字,脸上的表情变了。他转头看杜城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一种“你小子果然不是一般人”的恍然。
杜城没理他,继续吃橘子。
“常爷让你来接我,你就来了?”杜城把橘子皮扔在石桌上,“没带个信物什么的?”
那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双手递过来。信封是浅黄色的,没写一个字,但封口处盖了一个章——不是红色印泥,是火漆。深蓝色的火漆上压着一个字:常。
杜城接过信封,没有急着拆。他把信封在手里翻了个面,看了看封口。火漆完好无损,没有被拆过的痕迹。
他用指甲挑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张纸和一张卡。
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,笔迹很老练,像是练过书法的人:“小杜,在三亚等我。这里安全。信封里的东西你先用着,到了再细说。——常虎”
卡是一张黑色的银行卡,没有卡号,只有右下角烫金的两个字:恒丰。
杜城把信折好塞回信封,银行卡揣进兜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屋里拎出那个黑色的旅行袋,然后把那把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插进腰带。
老陈站在院子里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要走?”
“走。”杜城拍了拍老陈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陈叔,这条命我记着。”
老陈“嘁”了一声,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。“记什么记,你又不是我救的,是海救的。要说谢,谢海去。”
杜城笑了一下。
这五天他几乎没笑过。这是第一次。
他转身跟着那男人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阿峰从墙角探出头来,手里还攥着杜城前几天给他的那沓钱剩下的零头。
“阿峰。”杜城叫他。
“啊?”
“陈叔血压高,别让他总喝酒。”
阿峰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S级奔驰,车身全是泥点子,看得出来路不好走。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没下来,戴着一副白手套。
穿夹克的男人拉开后座的门,杜城弯腰坐进去。
车门关上的一瞬间,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了。车厢里很安静,飘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。杜城靠在座椅上,把那个信封又拿出来看了两眼。
常虎。
这个名字他在海南听过。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拨,但在三亚那一亩三分地上,常虎两个字是能当钱用的。
问题在于——常虎为什么要帮他?
他杜城跟常虎没有任何交情。父亲跟常虎倒是有过几次生意往来,但算不上深。一个在三亚做实体起家的老牌商人,放着安稳日子不过,掺和到杜家的内斗里来,图什么?
杜城把信封塞回兜里,闭上眼睛。
车子发动了。沙滩上的碎石子被轮胎碾得“噼啪”响。车子拐上土路,颠簸了一阵,然后上了柏油路面。速度提起来的时候,杜城听到了风声,呜呜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
三个小时后,车子进了三亚市区。
杜城睁开眼,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景。椰子树,霓虹灯,骑电动车的本地人,光着膀子撸串的游客。三亚的夜晚跟海口的夜晚不一样,这里更吵,更乱,也更年轻。
车子没有去酒店,也没有去常虎的会所。它拐进了一条小街,停在一栋三层小楼门前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,一楼是茶室,二楼三楼亮着灯。
“到了。”穿夹克的男人说,“常爷在上面等你。”
杜城下了车,拎着旅行袋走进小楼。一楼茶室里坐着一桌人,穿着都很随意,看到杜城进来,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。那种目光杜城很熟悉——是审视,是掂量,是“让老子看看这小子值不值这个价”。
杜城没看他们,直接上了楼梯。
二楼是一个大开间,摆着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海纳百川”。字写得一般,但裱的框看着不便宜。
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,正对嘴喝。
这就是常虎。
真人比照片上看着更壮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,脸上的肉往下坠,但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。他没穿西装,就一件灰色的短袖,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,龙头从领口露出来,正好卡在锁骨的位置。
“来了?”常虎放下紫砂壶,声音很沉,带着一股海南本地人的口音,“坐。”
杜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旅行袋放在脚边。
常虎打量了他几秒钟,目光在他肩膀和腰侧停了一下——那里还缠着老陈的草药,衣服鼓出来一块。
“伤得不轻?”
“摔了一下。”
“摔了一下?”常虎笑了一声,笑声很粗,像是砂纸磨木头,“从几十米的悬崖上摔到海里,那是‘摔了一下’?”
杜城没接话。
常虎也不在意,把紫砂壶推过来:“尝尝,凤凰单丛。你爸以前最爱喝这个。”
杜城拿起壶,倒了一杯,端起来闻了闻,然后抿了一口。茶汤很烫,但入口不涩,回甘很重。是好茶,但不是父亲常喝的那一款。父亲喝的凤凰单丛比这个更浓,颜色更深,苦味更重。
常虎看着他喝茶的样子,慢慢收起了笑容。
“杜城,我跟你爸认识二十年。”常虎的声音突然沉下来,“二十年里,他帮过我三次。三次,每一次都让我少走了十年弯路。所以你现在站在我面前,不是因为我常虎仁义,是因为你爸种下的因,我来还这个果。”
杜城放下茶杯,看着常虎。“那这个果,你还打算还多久?”
常虎愣了一下,然后大笑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二楼回荡。他笑完,用手指点着杜城:“你比你爸狠。你爸当年找我帮忙,先跟我喝了三杯酒,绕了半小时的弯子。你倒好,直接问我还多久。”
“我没时间绕弯子。”杜城说,“我父亲在里面,杜远山在外面,我的时间不多。”
常虎收了笑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杜城。“你杜家的水太深。杜远山背后不只有他自己,还有香港那边的人。你确定你要趟这趟浑水?”
“那不是浑水。”杜城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是我的家。”
常虎转过身,看了杜城足足五秒钟。
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——跟那个穿夹克男人带给他的一模一样,浅黄色,火漆封口。
“这是三亚几个码头的经营权文件。”常虎把信封推过来,“我名下的,你先用着。赚了算你的,赔了算我的。就一个条件——别在我的地盘上弄出人命。”
杜城没有马上接。
他看着那个信封,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。常虎帮他,是因为父亲的情分。但情分这东西,用一分少一分。常虎说的“还果”,还完了就是两清。他必须在这个“果”还完之前,在三亚站稳脚跟。
他接过信封,装进旅行袋。
“常叔。”杜城改了口,从“常爷”变成了“常叔”,“我什么都不用你白给。你给我的,我都会还。双倍。”
常虎看着他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你小子,”常虎重新抓起那把紫砂壶,对着嘴喝了一口,“有点儿意思。”
杜城拎起旅行袋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常叔。”
“嗯?”
“赵四现在在哪儿?”
常虎沉默了两秒。“在杜远山身边。杜远山让他管着海口码头的业务,算是赏了他一块肥肉。”
杜城点了一下头。
他下了楼梯,穿过一楼的茶室。那桌人还在,看到杜城下来,每个人的表情都变了——不是之前的审视和掂量,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不安,又像是忌惮。
杜城走出小楼,三亚的夜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。他站在路边,掏出那个没有信号的手机,翻到父亲的照片。
照片里,父亲夹着一块红烧肉,笑着看镜头。
杜城在照片下面新建了一个备注,打了两个字:赵四。
然后他删了。
有些名字不需要记在手机里。记在这里就够了——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