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孙瓒先数自己的粮车。
四十六辆。
出幽州时四十六辆，到卢植前仓外还是四十六辆。路上折了一根车轴，死了一头拉车牛，粮袋也有七只被雨打湿，可没有一辆扔在路上。
仓吏称完最后一袋，给他交粮副牍。
“少三斗七升。”
公孙瓒的脸沉下来。
押运属吏赶紧把沿途煮用和破袋簿送上。
“不是丢的。雨湿后重新晒粮，除去泥沙和霉粒，实少三斗七升。原袋、坏轴和死牛都在后册。”
仓吏把两册对上，在副牍后补了一行。
“可交。”
公孙瓒这才收进怀里。
他带来一百一十骑，不是为了在前仓外看人过秤。
幽州调令写得很清楚：护送此批粮到卢植军前，交清以后另候差遣。刘琅甚至在末尾添了一句——把粮送到，随后谈别的功。
如今粮送到了。
他正要找前仓军吏领下一份差，一个骑卒从东北土岗后冲回来。
“十里外见黄巾！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先见一面黄旗，约五十骑，正往北退。后面尘土大，像还有车。”
公孙瓒翻身上马。
前仓军吏一把扯住他的缰绳。
“公孙军吏，你的调令只是护粮！”
公孙瓒把交粮副牍拍到他手里。
“粮已交清。”
“那也该等卢中郎发令！”
“十里来回，等令到了，只剩车辙。”
他没有把一百一十骑全带走。
五十骑留在前仓，守住粮车、伤马和随行民夫；六十骑跟他上土岗。
粮已经送完，他现在最想要的，就是一场能让卢植看见的功。
六十骑越过第一道土岗，很快看见那面黄旗。
旗后只有三十余骑。
对方见汉骑追来，立刻转向东北，故意在平地上压慢马速。有人回身放箭，箭落得很近，却没有真想停下来交战。
公孙瓒身旁的骑卒大喊：“追上去！”
“慢！”
公孙瓒勒住马。
他看向地面。
三十余骑跑过，尘土不该扬得这么厚。土岗下的低田又有几道新车辙，车轮压得深，方向却是正北。
黄旗在领他们离开车路。
“二十骑跟旗，隔三百步吊着，不许接战。”
“其余人跟我向北。”
骑卒愣了一下。
“不夺旗？”
“一面布能吃吗？”
公孙瓒掉转马头，沿低田边缘疾驰。
车辙走得很散。
前五辆与后十辆相隔近两里，中间还故意拐进一个村庄。若只沿一条车辙追，很容易被留在村里的押车兵伏击。
公孙瓒没有进村。
他爬上北侧土岗，看见村后两条路最后都会汇入一道只能容两车并行的缺口。缺口外是湿田，牛车下去便拔不出轮子。
“守那里。”
四十骑抢到缺口。
第一批五辆牛车出现时，押车黄巾还以为前面只是小股斥候。他们推车夫加速，十余名持矛者结成一排，想靠牛车冲开道路。
公孙瓒没有让马迎着车撞。
二十骑分到两侧湿田边缘，用箭射赶牛的持械者；其余人下马，持盾堵住缺口。
第一头牛中箭受惊，车身横在路上。
第二辆刹不住，车辕撞上前车。后面三辆依次堵死，押车兵只能从车缝里冲出来。
公孙瓒等的就是他们离开粮车。
他带下马骑卒从侧面压上去。
道路狭窄，长矛施展不开。黄巾人数不多，仍打得很凶。一名骑卒被矛扎进腿里，倒地时还抓着对方的矛杆不放。公孙瓒一刀劈开持矛者肩颈，盾面又挨了一记短斧。
五辆车还没完全拿下，村后已经响起喊声。
后面的十辆到了。
带队黄巾看见出口被堵，没有硬冲。他命前面三辆车卸粮，想把粮袋分给人背，剩下车辆掉头退回村路。
公孙瓒手里只有四十骑。
若全去追车，身后五辆也可能被夺回。
他吹响短哨。
先前吊着黄旗的二十骑从另一面赶来。
那面诱敌黄旗已经不见了。
“人呢？”公孙瓒问。
“见我们不追，自己跑了。”
“正好。”
公孙瓒留下二十人守住已截车辆，亲率四十骑绕村北而过，不追掉头最快的前车，直抢第二个出口。
黄巾车队再次看见汉骑时，只来得及把三辆车推下湿田。
车轮当场陷进半尺。
持械护卫没有等死。他们以粮袋垒出矮墙，弓手伏在车下射马。公孙瓒左侧一匹马中箭翻倒，把骑卒甩出去两丈。
“下马！”
汉骑不再绕着粮袋墙耗箭。
两队人从湿田边缘逼近，一队正面举盾，另一队踩着田埂摸到侧后。押车人发现退路也有汉军，只抵抗片刻便开始分散逃入田中。
陷泥的车拖住了他们。
没有车的人反而跑得最快。
公孙瓒命人只追持械带队者，不追丢下兵器的车夫。半个时辰后，十五辆车中十一辆落到汉军手里，三辆陷在湿田仍能起出，一辆被黄巾纵火烧毁。
押车黄巾遗尸三十七，俘二十九。汉骑死六人，重伤十一，伤马十四匹。
十一辆车饿不垮巨鹿，车上的粮袋却全挂着张角中军的收粮木牌。
公孙瓒没有先把旗插到车顶庆功。
他让人拆下每辆车的旧路牌，再把活捉的车夫分开问路。三个人说出同一个村口、同一段换车时辰，牛车改道的第一处实路终于落在图上。
等十一辆车被拖到卢植营外，公孙瓒才把交粮副牍与报功册一起递上。
“幽州护粮四十六车，已经一辆不少交清。”
“途中遇敌，截车十一，烧毁一。请验车、验粮、验伤。”
卢植先看交粮副牍，又看他留下五十骑守前仓的记录。
“若你带一百一十骑全去追那面旗呢？”
“可能夺一面旗。”公孙瓒道，“也可能回来时，陛下让我先交的粮没了。”
卢植把报功册合上。
“这十一辆车，记你的。”
公孙瓒眼里终于亮了一下。
最后一辆缴获牛车后面，却还有一串更浅的脚印。
被俘车夫交代，粮车身后原本押着四十余名老弱妇孺。走到村口时，黄巾嫌他们拖慢车速，已经改赶去了另一条路。
车上给张角中军的粮袋扎得满满当当。
那些人路上分到的，却只有一只装糠壳的破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