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人跟着小黄门进殿,伏地行礼。
四十岁上下,一身洗得干净的麻布深衣,脸上带着风尘。人跪着,回话时腰背却没有塌。
“抬起头说话。”
“草民苏远,清河人,做丝绸生意。拜见陛下。”
“凭据呢?”
苏远从怀里取出折得整整齐齐的绢纸,双手捧上。上面写着:买清河郡南宫县候补县丞,交钱十八万整,待阙。西园官邸的印、刘宏的玺节副章,一样不少。
绢纸折痕很深,边角已经起毛。苏远不知翻看过多少遍。
刘琅盯住了“十八万整”。
他放下绢纸:“什么时候交的?”
“上月月初,草民亲自交到西园库藏,有收条为证。”
刘琅接过一看,收条上的日期、数目、印鉴都能对上。数目还是那三个字:十八万。
收条正面有两种墨色,最下边似乎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,被折痕压住了。刘琅没有当场细看,只先把两张凭据并在一起。
库里十八万,苏远恰好交了十八万。
刘琅刚在纸上分完的修窑、原料、工钱,被这张收据一把抹平。
“为什么要买县丞?”
苏远说得很实在:“草民家世不高,做了半辈子生意。清河那边的豪强时常扣货、压契,没个身份,生意做不安稳,家里人也抬不起头。草民便想买个候补官位,护住家业,也给后代挣个出身。”
“十八万,是你全部积蓄?”
“大半家底都在这里,只给家里留了些过日子的钱。”
刘琅沉默了。
十八万对皇帝只够填几只箱子,对苏远却是二十年风里来雨里去。
“你有几间铺子?”
“清河两间,洛阳寄着一处货栈。南到荆州,北到中山,走的是丝、麻和染料。”
“路上折过多少货?”
苏远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,想了想才答:“最多的一次,河水冲走两车。还有一次在河内被扣了半月,货没坏,交期却全误了。赔钱倒在其次,从那以后有三家不再肯先付订钱。”
“怎么补回来的?”
“小户的货先送,大户分批。草民自己上门认账,花了一年才把旧客找回来。”
刘琅看他的眼神变了些。
敢拿大半家底买官未必聪明,能在误掉一批货后把生意重新接起来,至少不是只会拍胸口的人。
“真做了县丞,你打算怎么把这十八万挣回来?”刘琅问。
苏远喉头动了动:“草民不敢盘剥百姓。只是做了官,清河豪强不敢再随意扣货、夺契,家中生意自然能挣回来。”
话说得很小心,意思却明白。这个官位买的是一把护住家业的伞。
“凭据没错,钱也确实交了。十八万整,对不对?”
苏远眼睛亮了一下:“确实没错。”
“钱朕认。”刘琅看着他,“官不能给。”
苏远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他扑通跪下,声音都在发颤:“陛下,草民是按规矩交的钱,西园有册籍,确实是待缺……”
“朕没说赖账。”
“你先起来。钱和官分开说。”
苏远愣在那儿,半天不敢起来,刘琅又催了一遍,他才哆哆嗦嗦爬起来,膝盖还是弯着,不敢站直。
“朕若吞了钱,又不给官,你服不服?”
苏远咬了咬牙:“草民不敢不服。可那是草民大半家底……”
“所以钱不能吞。”刘琅打断他,“十八万记入债册,原数退你。”
苏远猛地抬起头,一脸不敢相信。
刘琅心里也在疼。
这一句话出口,旧窑、炉料和工钱又全没了。他是皇帝,完全可以让苏远继续等缺,把钱用了,眼前这关也就过去了。只要拖上一年半载,一个商人连宫门都未必还能进来。
可苏远手里凭据是真的。钱收了,货——不,官——还没给。把这十八万当成自己的启动资金,跟上辈子总部压着供应商货款开新店没有区别。
“官不能给,不是只卡你一个。交钱便授官这条路,朕不准备再照旧走。你现在可以拿回钱,也可以暂存在债册,等你想取时原数退还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远,说出另一个选择:
“另外,朕准备开一家东来总店,缺一个懂行情、会算账的筹办人。你若愿意,可以拿月钱替朕做事。债还是债,月钱还是月钱;哪日不想干了,随时走。办好总店也不算买到官,将来真想入仕,另走考核。”
“草民若替陛下做生意,清河的铺子怎么办?”
“你的还是你的。只要别拿东来的名头逼人卖货,朕不夺你的铺子。”
“东来亏了呢?”
“先查是生意没做成,还是有人拿了钱。生意没做成,按约停;拿了钱,照账追。”
“你自己选。”
苏远看了看手里的收据:“陛下当真肯现在退?”
“你点头,朕现在便叫人开库,当面验清。”
“若草民替陛下筹办东来,这十八万也不动?”
“一文不动。”
苏远攥紧收据。
钱能拿回去,可拿回去以后,清河那些扣货、压契的人还在。眼前这份差事不是官,却是皇帝亲手交下来的生意。
他没有立刻谢恩,只问了一句:“陛下能容草民想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