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蓝湾北码头。
一艘比寻常近岸渔船更宽、更稳的公会工作船停在泊位旁,船身刷着灰蓝色的漆,桅杆上挂着钓师公会的徽记旗。
船舷边已经等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三十来岁的记录员,穿着灰布短褂,袖口绣有公会银纹,此时正低头清点木匣里的记录纸和炭笔。
另一个是负责开船的船老大,五十来岁,皮肤被常年海风晒得黝黑,手背上还能看见一块块褐斑。
周浪踩着跳板上船,从怀里取出自己的钓徒牌递了过去。
记录员接过木牌,核对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和等级。
“周浪,钓徒。”
“嗯。”
确认无误以后,记录员把木牌还给了他。
“进入白礁外缘以后,船只会按照你的要求,在允许范围内移动。”
“去哪儿、在哪儿下钩、用什么饵,都由你自己决定。除非涉及船只安全,否则我不会提醒你任何事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周浪收好木牌。
船老大解开缆绳,撑篙离开了泊位。
公会船离开泊位后一路向北,码头上的叫卖声和人声很快被甩在身后,只剩船身破开海面的哗哗声。
越往外走,周围的船只越少,浪也渐渐变得更长。等周浪再回头时,蓝湾镇已经缩成了远处海岸上的一片屋影。
再往前,一大片浅白色的礁石开始出现在水下。
有些只露出半截,有些则完全沉在水中,隔着海水看去,一块连着一块,一直铺向远方。
白礁外缘到了。
他站在船头观察了一会儿。
几片浮沫从船侧慢慢漂过,绕到前方一块半沉的白礁附近时,忽然被水流带向了另一边;几根碎海草却没有继续往前,反而被卷回礁石后方,在原地绕起了圈。
很明显,这片海面下不止一股水流。
周浪没有急着下钩,而是继续看着浮沫、海草和礁石周围的变化。
记录员坐在船舷旁,木匣搁在膝盖上,炭笔不时划过纸面,留下沙沙的轻响。
片刻后,周浪取出碳素钓竿,在鱼钩上挂上一小块普通鱼肉,朝着有小鱼活动的那片水域抛了一竿。
铅坠入水以后,很快便朝下沉去。
可鱼线并没有一直停在原来的落点,而是被水下的水流带着往侧面偏出去一截,随后才慢慢稳定下来。
等了一会儿,竿梢接连传来几下细碎的抖动。
看来只是几条小鱼在啄饵。
周浪收回鱼线,鱼钩上的饵已经只剩下一点残渣。
不过刚才这一竿,也让他看出了些东西。
铅坠在水下偏移的方向,和水面浮沫漂动的方向并不一致。
也就是说,表层海水虽然在往前走,下面却还有一股横向的回流。
周浪换上一枚稍重的铅坠,又把子线收短了一些。这样一来,鱼饵入水以后下沉得更快,也能尽量避开上层那些不断啄饵的小鱼,直接落向礁石附近。
这一次,他选中了一块半沉在水里的白礁。
那块礁石背后有一小片很特别的水域。
水面的浮沫一靠近那里,便会被回流卷到礁石后方,随后又顺着另一侧慢慢卷出去。
这是一个相对稳定的回流窝。
水流会把小鱼小虾不断带进那里。
这种地方,很容易藏着守食的掠食鱼。
“往侧面挪半个船位。”
周浪开口道。
船老大应了一声,转动舵柄,公会船很快便朝侧面缓缓移开。
等位置合适以后,周浪重新抛竿。
鱼饵落进回流区域,鱼线刚开始还只是随着水流轻轻往侧面滑动。
很快,滑动的速度忽然加快了。
周浪立刻扬竿。
下一刻,竿梢猛地弯了下去。
中鱼了。
水下的鱼刚一中钩,便借着回流直往白礁冲去。
周浪立刻压低钓竿,将鱼线往侧面带,不给它正面钻进礁缝的机会。
鱼线一下绷直,在急流中发出细微的嗡鸣声。
水下那道鱼影很快显现了出来。
鱼身厚实,背部深灰,身侧长着几道青蓝色的波纹。
那条鱼根本没有往外海逃,刚一中钩便直奔最近的礁缝。
真让它钻进去,鱼线很容易被锋利的礁石磨断。
周浪没有硬拉,而是顺着它冲刺的方向适当放出一点鱼线,先卸掉那股猛冲的力道。
“再往左半个船位。”
船身开始移动。
拉扯的角度随之发生变化。
原本直冲礁缝的鱼被鱼线从侧面牵住,鱼头也被迫偏离了方向。
它很快又在深水里调转方向,想从另一侧重新钻回礁石下面。
周浪也跟着改变钓竿的角度,始终把它往外侧带,不给它贴近礁缝的机会。
就在这时,鱼线上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刮擦感。
蹭到礁石了。
周浪立刻将钓竿转向船侧,同时快速收回两圈鱼线,把那条鱼一点点带向外侧更开阔的水域。
那道深灰色的鱼影终于离开了白礁附近。
鱼身在水下不断翻动着,侧面的几道青蓝色纹路也随之时隐时现。
接下来便容易多了。
那条鱼接连几次想往礁区冲,都被周浪提前改变钓竿角度,借着侧面的水流把它重新带开。
又拉扯了一阵,它每次往外冲的距离越来越短,变向时也没有刚中钩时那么凶了。
周浪趁机一点点收线,将鱼慢慢带到船边。
等鱼身靠得足够近,他拿起长柄抄网探进水里,从下方兜了过去。
哗啦一声。
厚实的大鱼一落进网兜,立刻甩着尾巴剧烈挣扎起来,大片水珠随之溅上船舷。
等真正拉到近前,才更能看出这条鱼的分量。鱼身粗壮厚实,深灰色的背部高高隆起,侧面几道青蓝色纹路也变得格外清楚。
记录员这才从船舷边起身,来到抄网旁边。
“潮纹石斑,二阶。”
确认过鱼种和状态以后,记录员重新坐回船舷边,低头在纸上继续写了起来。
周浪则把潮纹石斑放进了船上的活水槽。
鱼身一入水,立刻摆尾游了起来。
第一条鱼上来以后,周浪没有继续守在原来的位置。
潮水一直在变,刚才那个鱼点自然不可能一直有鱼。
他重新观察水面,又换了两处位置,根据水流变化调整铅坠重量和下钩水层。
接下来一段时间,又陆续钓上几条普通礁鱼。
有石斑,也有鲷鱼。
阶位和个头都算不上特别出彩,却说明周浪对鱼点的判断一直是正确的。
记录员确认过以后,周浪也没把这些普通礁鱼留下,顺手又放回了海里。
过了一会儿,潮水再次发生变化。
原本聚集在礁石后方的浮沫渐渐散开,碎海草也不再像刚才那样被反复卷回。
那片原本稳定的回流窝,已经随着潮水变化消失了。
周浪随即收起了鱼线。
船老大问道:
“换地方吗?还是准备回去了?”
周浪又观察了一遍附近的水面。
“回去吧。”
“这里的水势已经变了,再钓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。”
船老大调整舵柄,公会船开始掉头。
等公会船重新驶回蓝湾北码头,已经接近中午。
船靠稳以后,记录员将装有复核记录的木匣收好。
“今天钓到的鱼你带回去吧。”
“公会只是核查整个过程,并不需要带走最终渔获。”
周浪闻言便把潮纹石斑装进了临时准备的活水桶里,提着下了船。
记录员在跳板旁叫住了他。
“下午来一趟公会。”
周浪问道:
“结果已经出来了?”
记录员并没有提前透露,只是单纯说了一句:
“下午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:
“记得把你的钓徒牌也带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