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用指甲抠了抠手机屏上那道裂纹，随手把空瓶子抛进路边的垃圾桶，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街道显得格外刺耳。夜风卷着枯叶扑在他脸上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盯着屏幕，指尖划过，一段充满了火药味的视频标题映入眼帘。
屏幕里的解说员显然是个暴脾气，开嗓就是一股子要把键盘敲碎的架势：
“都2026年了，还有人拿着‘避讳’当大棒，非说陈寿写《三国志》没给孙权避讳就是怀恨在心、恶意抹黑。我说兄弟，你这逻辑怕不是幼儿园还没毕业吧？”
“我就问一句，避讳这玩意儿，是看心情乱给的吗？避讳讲究的是血脉等级和君臣名分！你司马迁修史，那是给汉武帝打工，能不给司马谈留点面子？陈寿写书的时候是晋朝，他是晋朝的史官，当然要给司马家那几位宣王、景王、文王扣上这顶帽子，这是职业操守，懂吗？”
“再说了，陈寿是蜀汉旧臣，给刘备、刘禅避讳，那是念旧情。你让一个正儿八经的晋臣，去给东吴那个孙十万避讳？这不叫尊重，这叫僭越！人家陈寿又没吃过孙权的窝窝头，凭什么给孙权列祖列宗烧纸钱？”
【弹幕：我要验牌（法国口音）！原来避讳还能这么算？陈寿：这活儿我不接，钱没给够。】
【弹幕：助我破鼎！这就好比你让苹果公司的程序员去给安卓系统写开机启动动画，脑子没瓦特吧？】
【弹幕：嘉豪连夜翻开家谱，发现自己爷爷没避讳，正在纠结要不要把族谱给改了。】
【弹幕：我就喜欢这种二极管被暴打的感觉，爽！避讳即真相，这一波我站陈寿！】
画面一闪，切换到了陈寿对二宫之争的评价。解说员语气变得极其刻薄，像是在解剖某种软体动物：“至于那些说评语太差就是黑孙权的，你们去翻翻曹丕、曹叡，甚至刘禅，哪个人的评价被陈寿写成了完美无瑕的圣人？评价中性那叫写实，非要让人家写成满分作文才叫公道，这是什么逻辑？这是典型的‘我不要你觉得，我要我觉得’。”
东吴，建业。
孙权穿着一袭深紫色的常服，脸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。他手里那柄刚刚从建安工坊拿回来的精钢短剑，被他捏得咯咯作响。殿内一片死寂，张昭、顾雍等几位重臣跪了一地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好一个陈寿……”孙权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，手中的短剑猛地刺入面前的黑漆案几，入木三分，“晋人书，贬我吴？这所谓史官，不过是司马家养的一条乱吠的狗！”
他这一生，最恨旁人提起“二宫之争”。那段日子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霾，是一辈子难以洗脱的污点。可如今，天幕竟将他当成反面教材，还要拿去给后世万民评头论足？
张昭战战兢兢地抬起头，声音颤抖：“陛下，天幕所言，虽辞锋锐利，却多为后世史官之论。我大吴立国江左，承天运而兴，岂是区区一个陈寿能抹黑的？此人虽是史官，却乃蜀国余孽，其心可诛啊！”
孙权冷笑，斜眼看他：“张昭，你是在教朕怎么平复心头的火气？那陈寿是晋臣，司马懿是晋祖，他避司马氏讳，那朕呢？朕的名字，难道在后世眼中，竟真连个名字都不配出现在避讳之列吗？”
殿内更冷了。孙权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名分，可天幕一盆冷水浇下来，直接告诉他：在史官眼里，你孙仲谋的名字，不值一提。
大晋，洛阳。
陈寿正在书房里埋头校对竹简。他听着天幕传来的声音，脸上并没有半点惊惶，反倒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苦笑。
他放下手中的毛笔，轻轻吹了吹竹简上未干的墨迹，向着虚空微微行礼：“世人只道我黑了孙权，却不知，我陈承祚笔下，留给孙仲谋的，已是最后的一丝体面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身后的书架，上面整齐排列着《三国志》的手稿。他入晋为官，战战兢兢，避司马氏名讳已让他耗尽了心力。孙权？那个在江东割据一方，晚年却让二宫之争搅得家破人亡的老人，值得他去避讳吗？
不，他不配。
“父亲，天幕所言……是否会惹来杀身之祸？”幼子陈符从帘后探出头，怯生生地问。
陈寿摇了摇头，起身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清冷的月色：“避讳，本就是一种权术。天幕今日这一讲，破掉的不仅是孙权的体面，更是历朝历代皇帝自欺欺人的遮羞布。往后的史官，怕是难做咯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精芒，那是洞悉历史真相后的决绝。若是后世真有人以为避讳即真相，那才是真正的悲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