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看账面上挂着全球第二大成衣出口国的幌子，掀开遮羞布，底下全是一亿多号人在生死线上连滚带爬。”
“外人总琢磨着，穷嘛，无非是吃得糙点、穿得差点，咬咬牙攒几年钱总能翻身。可搁这儿，老百姓把活着的门槛直接焊死在了地平线以下。官方定出来的成衣厂月钱，折算过来也就八百多块钱。就这几张毛票，还得是年轻力壮的女工在针头底下拼命抢破头才能挣到手的铁饭碗。”
“剩下大把没厂子要的汉子呢？去码头扛包，去街头蹬三轮，顶着大太阳干满一整天，骨头架子快散了，兜里摸出来也就三四十块钱。这还得烧香拜佛别赶上下雨发水。但凡大水漫街，或者外头洋老爷砍了订单，一家老小就得连着几个礼拜干瞪眼。人均每天花销压到七八块钱，买两把带泥的碎米，抓一把干瘪的小扁豆，油星子得拿筷子头蘸着下锅。攒钱？赚一天吃一天，今儿个没活，明儿个全家就得扎紧裤腰带喝西北风！”
【弹幕：助我破鼎！这工价嘉豪看了都得连夜买站票跑路。】
【弹幕：从从容容游刃有余？匆匆忙忙连滚带爬！一天三四十块还要养一窝，西南麻醉师来了也麻不住这日子。】
【弹幕：手停口停，真就物理意义上的纯牛马，连生病的资格都直接给格式化了。】
大秦，咸阳宫。
嬴政站在御阶上方，右手按在天子剑柄上，指节捏得微微泛白。殿内炭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，竟无一人敢出声清理。
“李斯。”
“臣在。”李斯伏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凉的方砖，后背的朝服已被虚汗浸湿了一片。
“一月八百钱，日用七八钱……”嬴政的声音极冷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阶下群臣心头发紧，“朕听闻商君书言，弱民贫民，可以使之并力于农战。可天幕里这等民相，骨瘦如柴，朝不保夕，纵有千万之众，能为国驱策否？”
李斯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微颤：“回陛下……此非弱民，此乃竭泽而渔！《管子·治国》有云：‘凡治国之道，必先富民。民富则易治也，民贫则难治也。’此邦之民，日不果腹，无产无业，无恒产者无恒心。遇水则乱，遇灾则死。看似用工极贱、商贾得利，实则举国生民皆如悬崖游丝。一旦外利断绝，顷刻便是天下大乱、易子而食之祸！”
嬴政眼中寒光一闪，冷声道：“记下来。少府与内史即日起核定关中工价，凡官办冶铁、织造之所，口粮给付必须足以活其家小。大秦要的是能披甲执戈的锐士，不是一群风吹就倒的骷髅！”
《秦会要·天刑考》补录：始皇观异邦“贱役之弊”，抚剑沉吟。谓群臣曰：“民食不宿，国何以安？重工薄酬，乃自绝根基之道。”遂命三辅重定役粮之制，戒绝无度盘剥。
天幕画面一转，俯冲钻进了一片连绵无尽的铁皮窝棚。
阳光毒辣地烤在锈迹斑斑的铁皮顶上，空气被热浪扭曲成波纹。镜头晃晃悠悠钻进一间屋子，那屋子窄得连腿都伸不直，几块烂木板搭在臭水沟上，塑料布当墙。屋内温度计的指针死死顶在四十二度上，像个密不透风的铁皮棺材。
“低工钱只是第一道锁，更绝的是这生存空间，直接给压缩成了纸片。”
“两千多万人挤在达卡，每三个人里头就有一个缩在贫民窟里，人均占地连一张草席大都没有。几十户人家守着一个露天脏坑排泄，自来水管子通不进来，要么去抽地底下发臭的水，要么拿血汗钱跟水贩子买浊水喝。大人孩子烂皮肤、拉肚子跟吃家常饭一样。”
“最讽刺的是什么？这破铁皮棚子不是白住的！一个月租金吃掉全家三分之一的进项。走出门往东看，几百米外就是亮堂堂的摩天大楼，洋行买办吹着冰凉的空调敲键盘，签几百万的外汇大单；转过脸往西瞧，一家子挤在烂铁皮底下分吃一碗白水泡饭。这地界哪有什么中间阶层？天花板和下水道直接挨在了一起！”
【弹幕：有格调？原来这就是顶级商圈里的生活气息，真·近在咫尺的人间地狱。】
【弹幕：夏天四十多度住铁皮房，连个风扇都带不动，我光是看着就已经觉得浑身起痱子了。】
【弹幕：真没空陪你闹了，这差距比我和秦始皇的距离都大，割裂得像两个物种。】
大汉，未央宫。
汉武帝刘彻腾地推开面前的白玉镇纸，几步走到殿阶边缘，玄色龙袍在穿堂风里翻飞。
“桑弘羊！”刘彻厉声喝道。
大司农桑弘羊手捧象牙简，快步趋前，脸色惨白如纸：“臣在！”
“你不是总跟朕算这天下货殖的大账吗？”刘彻抬手指着天幕，“你给朕瞧瞧！这算什么账？！商贾在外头赚足了洋钱，建起了高楼，而替他们织布运货的万千子民，却连块避雨的瓦片都买不起！这等天下一统之局，能撑几载？！”
桑弘羊额角冷汗滚落，颤声道：“陛下息怒！臣……臣惶恐！《盐铁论·水旱》曾言：‘富在术数，不在劳身；利在势居，不在力耕。’天幕所示，正是商贾之利夺尽了农工之利！外洋之客与本国豪商，如双头巨蟒，将亿万赤子的血肉抽骨吸髓。民无尺寸立锥之地，纵使商税堆积如山，亦是干柴聚于烈火之侧！汉初七国之乱、流民四起，根由皆在此处！”
御史大夫公孙弘亦出列长拜：“陛下，昔文景之治，贵粟而贱商，正是为了抑兼并、安农桑。天幕之邦，本末倒置，民生之柱早被白蚁蛀空，其亡立锥可待！”
刘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按在石栏上的手骨节发青：“传旨给丞相府！凡京畿周围工坊、盐铁所，居舍必须合规，若有苛待佣工、克扣薪俸致民不聊生者，以谋反大逆论处！”
《汉书·食货志补》载：武帝观天幕贫室之状，惕然动容。顾谓公孙弘曰：“利归商贾而苦归齐民，非王者之政也。”乃申严盐铁均输之法，裁抑豪强，安辑贫弱。
天幕上，镜头猛地拉近到几个坐在泥水里的孩子身上。
那几个孩子光着身子，肚子鼓得像个皮球，四肢却细得如同干柴，大大的眼睛陷在深黑的眼眶里，木然地看着飞舞的绿头苍蝇。
解说员的声音冷得像一块生铁：
“身体垮了，脑子也别想爬出来。这一套组合拳，把底层往上爬的梯子彻底给锯断了。”
“一个月吃不上二两肉，连纯牛奶长啥样都没见过。四成孩子营养不良，个头永远比同龄人矮一截，顶着大脑袋像个大头娃娃。公立医馆连片退烧药都抠搜，私立医馆开门就要刮骨吸髓。小病靠身子硬扛，大病就只能躺在烂草席上等死。”
“念书改变命运？那是哄傻子的鬼话。学堂名义上免束修，可书本、行头、饭食哪样不要银子？家里还指望半大娃娃出来填饱肚子呢！七八岁的细伢子，光着脚在玻璃渣和臭垃圾堆里翻塑料瓶，或者被塞进没有窗户的黑作坊，一天踩十几个时辰的机杼，挣那两口糙米钱。老子踩一辈子缝纫机，儿子接着踩；老子蹬一辈子破三轮，儿子接着蹬。这不是贫穷，这是刻在骨头缝里、代代相传的死刑判决！”
【弹幕：你没急吧？七岁进作坊，这辈子算是一眼望到头了。】
【弹幕：大师傅时代来了也没用，这上升通道直接拿水泥给灌死了，连个缝都没留。】
【弹幕：纯纯的预制人生，从出生那一秒起，出厂设置就写着‘燃料’两个字。】
大唐，太极宫甘露殿。
李世民坐回龙椅上，手里的御笔悬在半空，一滴浓黑的墨汁啪嗒砸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大片污渍。
长孙无忌、杜如晦、房玄龄躬身立在两侧，殿内只有沉重的呼吸声。
“杜卿，”李世民放下笔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声音低沉，“若这天下赤子，生来便注定为奴为仆，世代不得翻身，这朝廷，还算是天下的朝廷吗？”
杜如晦上前一步，面色冷峻：“陛下，天幕所照，乃无道之邦的自绝之象。《荀子·王制》有言：‘庶人安政，然后君子安位。’若下层生民无路可进，智者困于泥涂，勇者死于沟壑，天下便只剩下暴戾之气。隋炀帝修大运河、开辽东，丁男不足，役及妇孺，天下百姓皆无生路，方有瓦岗、窦建德之乱！此邦放任赤子沉沦草芥，纵有亿兆之众，不过是一座随时会炸开的火山！”
房玄龄亦拱手道：“陛下所推科举，正是为此！纵使寒门士子，亦有一线登堂入室之机。若连这线生机都掐灭了，民怨聚于渊薮，天命必改！”
李世民缓缓站起身，目光如炬：“房卿，传旨礼部与户部。贞观朝之义学，必须推行天下州县，但有贫寒子弟向学者，官府给其纸墨束修。朕的大唐，绝不可让一个寒门赤子，因无钱买书而绝了前程！”
《旧唐书·太宗本纪附记》：贞观初，天幕示异邦“民智闭塞”之象，太宗叹惋久之。谓侍臣曰：“流水不腐，民进则国进。若困天下之才于泥涂，朕之社稷，安能长久？”遂增广弘文馆，敕各州大设义学，拔擢寒素。
天幕上，解说员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度尖锐，直接撕碎了最后的温情脉脉：
“最让人骨头缝发凉的，从来不是懒惰，而是‘越拼命越不值钱’。”
“女工在流水线上熬烂了眼睛，车夫蹬断了脚筋，他们偷懒了吗？没有！一天干十四五个小时，到老了落下一身烂病，连一副烂棺材板都买不起！这叫‘过剩的廉价’。你拼命，后头有几千万人比你还能拼命；你要价，外头有无数快饿死的人愿意拿半价顶掉你！你的骨血，就这么被无限稀释成了不值钱的洗脚水。”
“靠成衣赚大钱？洋行大鳄卷走了品牌的大利，中间贩子抽干了差价，工厂老板赚得盆满钵满，分到底层嘴里的，刚好够你维持喘气、明儿个接着去流水线上当牛做马！更要命的是，外头给的关税优惠马上就要到期了，邻居家的机器越转越快。当这层薄薄的遮羞布被撕碎，连这点卖血肉的苦力活都要保不住的时候……”
视频的声音在这里猛地一滞。
李辰安仰头将罐子里的最后一口红茶倒进嘴里，空铝罐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轻轻一捏，瞬间被压成薄薄的一片，发出“咔吧”一声脆响。他微眯着眼，指尖在泛着荧光的手机边缘轻叩两下。
下一秒，天幕上的画风骤然暴变！
原本压抑沉闷的机杼声与市井喧嚣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阵令人耳膜刺痛的钢铁撕裂声！
轰——！
浑浊泛黄的海浪狠狠拍打着乌黑发臭的滩涂。在翻滚的浊浪中，几艘排水量几万吨、宛如钢铁山岳般的废弃远洋巨轮，正歪歪扭扭地搁浅在泥泞的吉大港海岸线上！
浓烟滚滚，烈火熊熊。
镜头自天穹极速下坠，砸向那片被称为“地球伤疤”的死亡海滩。
无数光着膀子、连双破草鞋都没穿的枯瘦少年，手里拎着简陋的割枪与生锈的铁锤，正像蝼蚁一样，一步一步爬向那些灌满了石棉剧毒、随时可能爆炸的万吨钢铁巨兽……
解说员冰冷的声音在万界苍穹上方轰然炸响：
“当连缝裤衩的资格都被剥夺，这片土地上的穷苦后生，只能赤手空拳，用血肉之躯去撞开世界上最残忍、最肮脏的魔窟——吉大港拆船厂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