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段视频的余音还在李辰安的脑海里盘旋，那种跨越千年的绝望与迷茫，像一根细细的丝线，将他和那个腐朽的西晋王朝诡异地连接在了一起。他叹了口气，随手划开了下一个视频。
视频的开头是一段轻快的音乐，伴随着一个略带戏谑的旁白。
“兄弟们，我悟了！我发现一个不用上班还能月入三万的骚操作。听好了，你先找个六千月薪的工作，然后花三千雇个人替你干。你就躺着净赚三千。这套路要是复制十遍，月薪三万不就到手了吗？”
李辰安失笑地摇了摇头，这不就是工头思维么。
【弹幕：金融性喜欢。这思路，主打一个差价。】
【弹幕：我chovy，你们拿东西给我拿好的啊！你这是想当老板，还是想当中间商赚差价？】
视频画面一转，出现了一张新闻截图，配文是某展会现场发生安全事故，官方安保预算三千一天，层层转手，最后到场的是个日薪六十块的大爷。
“当然，上面这个说法的真假，咱们先放一边。但‘层层转包’这事儿，它的离谱程度，绝对能刷新你的认知。给你们讲个真实案例，这事还拿了搞笑诺贝尔奖。”
画面切换成动画，几个火柴人鬼鬼祟祟地传递着一个钱袋。
“话说广西南宁有个秦老板，商业竞争上头了，花了足足两百万，要给对手魏老板安排一下。他找到了杀手A。杀手A一看，嘿，来活了！他眼珠子一转，反手把这单子以一百万的价格，转给了杀手b。”
“杀手b也不是个省油的灯，他觉得一百万还是太多，大刀一挥，用二十七万的价码，又把活甩给了杀手c。你以为这就完了？杀手c更绝，二十万就打发了杀手d。杀手d呢，又用十万块，找到了最终的执行人——杀手E。”
“这杀手E拿着十万块，掂量了掂量，觉得为了这点钱进去踩缝纫机，实在不划算。于是，他干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他直接找到了目标魏老板，摊牌了：‘兄弟，有人要你的命，但我可以放你一马。你配合我拍几张被绑架的照片，让我回去交差就行。’”
“就这么着，一桩两百万的买凶杀人案，经过四道贩子层层盘剥，最后变成了十万块的摆拍合作。人没死成，五个杀手加一个老板，齐齐整整地进去了。”
【弹幕：我用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关子的话告诉你我没绷住！】
【弹幕：浪浪山小妖怪打工记。层层克扣，到手三瓜两枣。】
【弹幕：这叫专业分包，风险转移，利润最大化！夯爆了！】
大秦。咸阳宫。
嬴政看着天幕上那几个滑稽的火柴人，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废物！一群废物！”他一掌拍在案上，铜制的镇纸跳了起来，“两百万的差事，办成了一场闹剧！如此分包，权责不明，层层推诿，简直是帝国之蛀虫！李斯！”
“臣在！”李斯一个激灵，跪伏于地。
“传朕旨意！凡大秦工程、军务，敢有如此层层转包、克扣钱粮者，一经查实，从主事到末端，一体连坐，夷三族！”嬴政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，“朕的天下，不养这种贪婪的寄生虫！”
《始皇天幕录》载：上观后世“转包”之弊，见其层层克扣，终至事败。龙颜大怒，立严法，禁分包牟利，谓其动摇国本，罪不容赦。
视频的风格陡然一变，变得严肃而深刻。
“你以为这种事是现代才有的吗？不。早在一个半世纪前，一位叫马克思的圣贤，就已经把这种制度的底裤都扒干净了，他称之为——血汗制！”
“现代人管这叫‘外包’。说白了，一个公司不可能事事亲为。办个活动，安保交给专业的，医疗交给专业的，这能降低成本，提高效率。一层外包，问题不大。怕就怕，外包之后再转包。”
“甲方给钱提要求，总包留下利润，分给下一个。分包商也要赚钱，再把招人的活儿交给劳务公司。劳务公司再找中介、群头……钱包这么一层层往下递，越来越瘪；责任一层层往下甩，越来越肥。”
“马克思把这些抽人头费的中间人，精准地概括为：贪婪的寄生虫。”
大明。奉天殿。
朱元璋死死盯着“寄生虫”三个字，眼神变得无比锐利。他想起了自己治下那些盘剥百姓的胥吏、层层加码的官员。原来根子在这！
“好一个‘寄生虫’！”朱元璋咬牙切齿，“咱早就觉得这帮人不干好事！户部拨下的修河款，到了地方，十不存一！原来就是被这帮虫豸一口口给啃了！”
他猛地回头，看向太子朱标：“标儿，你听着！这天幕说的，就是治国之要！什么叫‘钱包越递越瘪，责任越甩越肥’？这就是官僚之祸！你把这句话给咱刻在东宫的柱子上！日夜去看！”
朱标心头一凛，躬身应是。
《洪武天幕实录》再记：上闻马克思“寄生虫”之论，深以为然。指斥官场层转之弊，令太子刻言于宫柱，以为警醒。曰：“国之钱粮，民之膏血，岂容虫豸分食！”
视频里，解说员提出了一个问题。
“想搞懂马克思为啥下这么重的判断，先回答一个问题：老板给你发钱，你是喜欢按时间算，还是按干的活算？”
“大部分人肯定选按件计酬，多劳多得嘛。听着很公平，凭本事吃饭。但马克思一盆冷水泼下来：计件工资，不过是计时工资的变种！”
“这意思是，你没变成给自己打工的小老板。你的工资，只是被切成了无数小块，贴在了每一件产品上。以前按时算钱，老板怕你摸鱼，还得找个监工盯着你。现在按件算，你会自己给自己上发条，自己加班，自己卷自己！”
“一个人干得快了，就可能成为新的标准。标准一提，单价就降了。表面上多劳多得，实际上是劳动强度越来越大，你累死累活，拿到手的钱，可能跟以前差不多。”
李辰安深吸一口气，后背有些发凉。这说的不就是外卖平台吗？一开始单价高，跑的人多了，单价就降了。为了维持收入，所有骑手都得加速，闯红灯，逆行，把自己逼到极限。
视频继续。
“这时候，资本家觉得成本还是高，还得招人、交保险、处理矛盾。于是，‘包工制’应运而生。资本家把项目打包给一个包工头，由包工头自己去招人、管人、发钱。包工头的利润，就是从工人的血汗钱里抽出来的差价。”
“这不就是当代外包的雏形吗？看上去，是包工头在当恶人。但马克思一针见血地指出：这，是资本把自身与劳动者的矛盾，伪装成了劳动者与中介的矛盾！”
“资本为了追逐利润，只看结果，不问过程。为了抢到订单，中介们疯狂打价格战。这种低价，不是靠技术进步，而是靠压榨最底层的人换来的。看似是中介在作恶，根子上，却是资本那不负责任的贪婪本性在驱动！”
轰！
历朝历代的皇帝，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！
大唐。太极殿。
李世民豁然站起，脸上满是震惊和恍然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！”他喃喃自语，“朕总在为百姓与酷吏的矛盾而烦忧，却从未深思，那酷吏背后，是不是有世家大族在用低价逼迫他们去盘剥百姓？是朕……看错了病根！”
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，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。这天幕，竟将帝王心术、治国权谋的底层逻辑，剖析得如此透彻！
“将这段话，原封不动，录入《贞观政要》！”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“朕要让后世子孙都明白，什么是真正的矛盾！”
视频的画面变得更加阴冷。
“而且，包工头能无限压价的前提是，必须有大量的人没有工作，随时准备接受更低的价钱。马克思称之为‘相对过剩人口’。”
“只要工人们还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，他们就很难拒绝压价。这些失业的人，就为资本提供了一个取之不竭的廉价劳动力池。”
汉高祖刘邦灌了口酒，眼神复杂。他想起了秦末的流民四起，想起了陈胜吴广。这“过剩人口”，不就是动乱的根源吗？可在这后世，竟成了商贾压榨百姓的工具？
“有人可能会说，外包员工多自由啊，到点下班，不鸟领导。这不就脱离资本的控制了吗？”
“马克思再次指出，这只是幻觉。资本家依然在用一根无形的线控制着你。因为所有的订单、原料、技术、标准，都攥在他们手里。你有没有活干，该怎么干，本质上还是他们说了算。”
“这么一来，资本家实现了‘生产上高度控制，责任上最大距离’的完美局面。表面上，企业只是把工作外包了。实际上，它把责任、工伤、失业风险全都外包了出去，而把对劳动的控制权，死死地留在了自己手里！”
李辰安的拳头，不知不觉已经攥得死紧。他想起了自己雨天送餐摔倒，医药费全部自理；想起了平台一个差评，一天的饭钱就没了。他和平台之间，没有劳动合同，只有一份合作协议。他就是那个被外包了风险，却被无形之线死死控制的人。
解说员的声音变得无比沉重，像一口巨钟，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。
“于是，‘灵活’这个词，有了双重含义。”
“对资本而言，灵活，意味着可以随时裁员、随时砍单、随时压价。”
“而对劳动者而言，灵活，往往只意味着：收入不稳、没有保障、没有晋升，以及……没有议价的资格。”
“所以，真正的问题，不是有没有外包。而是外-包之后，劳动者是否被剥夺了议价的能力？企业是否借助了中间层，来逃避本该属于雇主的责任？”
视频的最后，画面定格在一片灰暗的工地上，无数模糊的人影在其中埋头苦干，而在他们头顶的高楼上，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正举杯欢庆。
一行血色大字，缓缓浮现。
“如果提高效率的代价，是把风险全部推给最没有谈判能力的人。那么它提高的，就不是生产力……”
“而是，资本转嫁成本的能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