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辰安指尖在屏幕上滑动,他的目光如同猎手搜寻猎物。突然,一个视频的封面让他停了下来。封面是水墨风格,一个文士背影立于江边,面前是连营七百里的火光,而标题则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直刺人心——《功狗的终局:我替东吴流尽血,孙权赏我二十罪?》
李辰安的眉毛挑了起来。这个标题,充满了压抑、背叛和不甘,几乎是把“虐主爽文”四个大字刻在了脑门上。他来了兴趣,作为一个深谙网文套路的作者,他想看看这个视频,究竟是如何解构一位历史名将的悲剧人生。
他点了进去。
……
刹那间,天幕之上,画面流转。
“家人们,今天咱们聊个硬核人物,东吴的末代大都督,陆逊。”一个略带磁性的声音响起,充满了戏谑与惋惜,“讲到东吴都督,你们想到的是谁?周瑜,赤壁一把火烧出三分天下;鲁肃,榻上一策定下联刘抗曹;吕蒙,白衣渡江夺回荆州故土。哪个不是生前风光无限,死后哀荣备至?”
“可偏偏是这陆逊,战功比谁都顶,结局比谁都惨。他一辈子只干了三件大事:忽悠瘸了关羽,火烧连营送走了刘备,设伏打残了曹休。可以说,蜀汉和曹魏的两代人,都被他一个人给安排得明明白白。可最后,他自己脖子上那把刀,却是他的主公孙权递过来的。”
这开场白,如同一记重锤,砸在了历朝历代观史者的心口上。
三国,建业。
孙权的面色瞬间阴沉如水,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死死盯着天幕,仿佛要将那个说话之人从光影中揪出来。二十条大罪?活活骂死?这后世之人,竟敢如此污蔑于他!
“荒谬!”他低声咆哮,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然而,天幕上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“想知道陆逊这辈子过得有多憋屈,就得先看看他的出身。吴郡陆氏,江东四大家族之一,祖上世代官宦,标准的顶配开局。可就在陆逊十岁那年,家道中落,父亲早亡,只能跟着族叔陆康混饭吃。”
“结果,仇家找上门了。那个叫袁术的家伙,派了他手下最能打的马仔——孙策,来攻打陆康镇守的庐江。孙策是谁?江东小霸王,猛得跟开了无双似的。陆康苦守两年,活活耗死在城头,陆氏宗族上百口,一大半都死在了这场围城战里。”
“那一年,陆逊才十三岁。他带着一群残存的族人,其中还包括一个比他小四岁的堂叔,逃回了吴郡老家。辈分这玩意儿,有时候就是这么魔幻。”
【弹幕:九岁的堂叔……我裂开了,这是什么神奇的辈分?】
【弹幕:地狱开局啊!十三岁带着一大家子人逃难,爹没了,族人死了一半。】
“最骚的操作来了。那个杀光了陆家半个宗族的孙策,没过几年,就成了整个江东的新主人。十三岁的陆逊,一觉醒来,发现灭族仇人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。他每天上朝,要对着仇人的牌位磕头;不久之后,为了笼络江东大族,孙权的旨意下来了,让他娶仇人的侄女、孙策的女儿为妻。”
嗡!
所有观史的帝王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。
汉,未央宫。
汉武帝刘彻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他想起了自己为了削弱外戚而发动的巫蛊之祸,想起了那些被连根拔起的豪门世家。这种将仇恨与联姻、屈辱与权位强行捆绑在一起的手段,他太熟悉了!
“以血仇为锁链,锁其心,用其才……”刘彻喃喃自语,声音冰冷,“这孙权,好深沉的心机!《韩非子·说难》有云:‘夫龙之为虫也,柔可狎而骑也。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,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。’这陆逊,便是孙权圈养的一条龙,他敢用,却也时时提防着那片逆鳞!”
天幕的声音愈发低沉,仿佛在叙述一个恐怖故事。
“你想想看,每天晚上睡在你枕边的,是灭族仇人的血脉。这份煎熬,换一般人早疯了。但陆逊没疯,他把所有仇恨和屈辱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,从一个最低级的文职小吏干起,一步一个血印,硬生生靠着剿灭山越流寇的战功,为孙权攒出了一支能打的嫡系部队。”
“隐忍,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。公元219年,机会来了。”
“那一年,关羽北伐,水淹七军,擒于禁,斩庞德,威震华夏,吓得曹操差点迁都跑路。东吴的吕蒙看到了机会,献上了背刺偷家的计策。但这个计划有个关键点:吕蒙自己必须装病退居二线,前线得有个‘替死鬼’去接替他,麻痹关羽。”
“孙权问吕蒙,谁能去?吕蒙推荐了陆逊。他看上的,不是陆逊的能力,恰恰是陆逊的‘没能力’。用吕蒙的原话说:‘陆逊这小子没什么名气,关羽肯定瞧不上他。’”
唐,太极宫。
李世民抚掌大笑,笑声中却带着一丝寒意:“好一个‘未有远名,非羽所忌’!以弱示敌,骄其心,惰其备。此非兵法,乃攻心之术也!这吕蒙,也是个将才。只是,他怕是没想到,他找来的这个‘无名之辈’,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”
天幕之上,三十六岁的陆逊,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。
“新官上任三把火?不存在的。陆逊到了前线,做的第一件事,是给关羽写了封信。这封信,用今天的话说,叫‘彩虹屁大全’,堪称千古吹捧文章的范本。”
画面上,信件内容被放大,旁边的解说带着夸张的语气念了出来:
“‘您老人家牛逼啊!水淹七军这事儿,古代晋文公的城濮之战、韩信的背水一战,跟您这一比,都弱爆了!’‘我呢,我就是个书呆子,啥也不懂,笨得很,以后还得全靠关将军您多多提携关照啊!’”
【弹幕:哈哈哈哈,杀人诛心啊!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!】
【弹幕:关羽:听懂掌声!】
【弹幕:这段我熟,《三国志》原文:羽意大安,无复所嫌。翻译:关羽爽翻了,彻底把这小子当成了自己人。】
“关羽看完信,果然飘了。心想这东吴新来的小年轻还挺懂事。于是,他大手一挥,把荆州后方仅剩的守备部队,全都调去了襄阳前线,准备一鼓作气拿下樊城。”
“然后,就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吕蒙白衣渡江,兵不血刃拿下南郡。而陆逊的任务,可不只是写信。他立刻率军西进,直插蜀汉的腹地,攻占秭归,一把掐断了刘备从益州出兵救援的咽喉要道。接着回师,将关羽留在荆州各地的据点挨个拔除。吕蒙在前门抓人,陆逊在后院放火,顺便把所有窗户和狗洞都给堵死了。”
“一代武圣,就这么被一封信,安排得明明白白,最终败走麦城,身首异处。”
画面定格在关羽怒目圆睁的头颅上。
蜀汉,成都。
“啊——!”刘备双目赤红,猛地将桌案上的所有器物扫落在地。他浑身颤抖,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无力与悔恨。他看到了,他亲眼看到了二弟是如何一步步落入圈套,而自己却远在千里之外,无能为力!
天幕的声音冰冷而无情。
“关羽死了,荆州丢了,刘备疯了。称帝不到三个月,他便倾全国之兵,东征孙权,誓要血债血偿。”
“面对来势汹汹的蜀汉大军,孙权拜陆逊为大都督,率军五万迎敌。两边兵力相当,但陆逊的处境,比地狱模式还难。刘备是皇帝御驾亲征,士气正盛;而陆逊这边呢?他手下的将领,没一个服他。”
画面一转,东吴大营之内,气氛压抑。
“韩当,孙坚时代的老将;周泰,孙权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救命恩人;徐盛,江东猛虎;朱然,孙权的发小……这帮老资格、骄兵悍将,凭什么听一个三十六岁书生的指挥?当着他的面冷嘲热讽,背地里骂得更难听。”
“而陆逊的对策,只有一个字——退!”
“从巫县到夷道,几百里防线,陆逊下令全线放弃。蜀军进一步,吴军就退一步。手下的将军们都快急疯了,轮番冲进大帐请战:‘大都督!蜀军都打到家门口了!再退,都城都要丢了!’”
“陆逊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:‘不许出战。’”
“孙权的侄子孙桓被蜀军围困在夷道,粮尽援绝,周泰急得跳脚,当众质问陆逊为何见死不救!陆逊只是风轻云淡地回了一句:‘孙桓深得军心,城池坚固,饿不死。等我的计划开始,他的围自然就解了。’”
此言一出,满帐将领气得牙根痒痒,几乎要拔刀相向。
明,奉天殿。
朱元璋看到此处,脸色铁青,猛地一拍龙椅扶手: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!可这军中之令,亦如君命!此等骄兵悍将,若在咱的军中,早就拖出去砍了!这陆逊,太软了!”
然而,一旁的徐达却目光灼灼,沉声道:“陛下,非是陆逊软弱。兵法有云:‘善战者,致人而不致于人。’刘备挟雷霆之怒而来,其势正锐,不可力敌。陆逊退避三舍,乃是以空间换时间,欲挫其锐气,骄其心志。此非软弱,乃大智也!”
天幕上,战局愈发诡谲。
“刘备那边,也是身经百战的老油条。他看吴军只退不打,心里也犯嘀咕,这帮孙子是不是有什么阴谋?于是,他派出数千人马,在平地上大摇大摆地扎营,明晃晃地挑衅,就等你来打。”
“吴国那帮将军一看,眼都红了,这可是送上门的人头啊!纷纷请战!”
画面中,所有将领都怒视着主位上气定神闲的陆逊。肃杀之气,几乎要穿透屏幕。
陆逊端坐不动,只是轻轻挥了挥手,吐出八个字。
“此必有谲,且观之。”
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这是诱敌之计。再等等。”
话音未落,天幕的画面猛地一拉远。只见刘备军营后方的山谷之中,数千伏兵的身影若隐若现!见吴军迟迟不上钩,那些伏兵才悻悻然地撤了回去。
死寂。
东吴大帐之内,一片死寂。
方才还叫嚣着要出战的韩当、周泰等人,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陆逊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他们这才明白,自己刚才一只脚,已经踏进了鬼门关。
而那个他们一直瞧不起的白面书生,却在谈笑间,挽救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