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振川那郑重一揖,像是一记无声的惊雷,在议事厅内所有人的心中炸响。
在场之人,无一不是官场老油条。
他们看得分明。
这一揖,代表的不仅仅是任振川个人的敬佩。
更是代表着,执掌大乾暴力机器的靖夜司,对宁楚这位新晋大理寺少卿,在能力上的最高认可!
刑部侍郎的身体晃了晃,面色一阵青一阵红。
自己这次是丢人丢大发了,不只是在专业能力上被一个“赘婿”碾压得体无完肤,更是在靖夜司这位实权都尉面前,留下了蠢钝如猪的印象。
从今天起,京城官场上,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周家的“赘婿”。
……
三司会审的结果,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,传遍了整个大乾的权力中枢。
宁楚的名字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,与“大理寺神探”这个称号划上了等号。
当宁楚回到大理寺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公房,而是径直走向了寺卿周秉衡的书房。
果不其然。
他的岳父,大理寺的一把手,正背着手,站在窗前,似乎已经等候多时。
“回来了。”
周秉衡转过身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但宁楚能看到,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,正翻涌着惊涛骇浪。
“是,岳父大人。”
宁楚躬身行礼,态度一如既往的谦逊。
周秉衡没有让他起身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。
那目光,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宁楚从里到外,彻底剖开。
“在靖夜司,舌战群官,断言北蛮,直指内应,最后还让任振川那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对你行礼。”
周秉衡缓缓开口,每说一句,书房内的空气就凝重一分。
“宁楚啊宁楚,我周家,到底是养了一头麒麟,还是一头猛虎?”
宁楚直起身,神色平静地迎上岳父的审视。
“岳父大人,不管是麒麟还是猛虎,我首先是您的女婿,是清岚的丈夫。”
“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
周秉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最终,那股迫人的气势缓缓收敛。
他长叹一口气,走到主位上坐下,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,有震惊,有欣慰,更多的,是一种如释重负。
“好,好一个永远不会变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这简单的两个字,却代表着翁婿二人之间,地位的悄然变化。
“你今日的表现,很好。”
周秉衡沉声道。
“不仅为我大理寺争了光,也为我们清流一脉,狠狠出了一口恶气。刑部那帮后党的走狗,现在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。”
“不过,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将此事拔高到‘动摇国本’的层面,虽然精准,却也凶险至极。”
“你可想过,陛下会如何处置?”
宁楚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“陛下圣明,自有决断。”
他话音刚落,书房外,一名小吏急匆匆地跑了进来。
“大人,宫里来人了!传圣旨!”
翁婿二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。
该来的,还是来了。
大理寺正堂。
一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,手捧明黄卷轴,神情肃穆。
“圣旨到——”
尖细的声音响彻整个大理寺。
宁楚与周秉衡领着一众官吏,跪地接旨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大理寺少卿宁楚,于长乐公主遇刺一案中,明察秋毫,洞烛幽微,实乃国之栋梁,朕心甚慰,赏黄金百两,锦缎十匹,钦此。”
圣旨的第一部分,是嘉奖。
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。
宁楚的表现,配得上这份赏赐。
然而,老太监顿了顿,宣读的第二部分内容,却让在场所有人,都愣住了。
“另,此案事关重大,牵连甚广。着靖夜司主理,三法司协查,务必低调行事,不得声张,以免动摇社稷,惊扰万国来使。原十日破案之期,暂且搁置。一切,以万国盛会顺利召开为重。钦此——”
圣旨念完。
整个大理寺,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懵了。
低调行事?
不得声张?
无限期推迟破案?
这是什么意思?
这不等于告诉幕后黑手,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继续搞事,朝廷为了脸面,暂时不会动你们吗?
周秉衡的脸色骤然一变。
糊涂!
陛下,他糊涂啊!
对于这些狼子野心之人怎能姑息?!当以雷霆之势,一举扫清才对。
宁楚则平静地叩首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看来在老皇帝心中,“万国来朝”的盛会才是最重要的。
送走传旨太监,周秉衡再也压抑不住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“哎!……”
他看着宁楚,眼神里满是安慰的神色。
“宁楚,陛下也许有更多的考量……你……”
宁楚却摇了摇头,神色平静地打断了周秉衡。
“岳父大人,小婿都懂的。圣意难测,我等做臣子的,遵从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。
“既然朝廷不让查了,那这桩案子,明面上就算了结了。我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,静下心来,努力提升一下自己。”
周秉衡看着宁楚那宠辱不惊的模样,心中的惊异更甚,本来还想着安慰他几句。
却未想到,宁楚的心性之沉稳,远超他的想象。
他沉默了许久,忽然开口道。
“你现在住的那个偏院,太小了。还是早日便搬到清岚的院子里去吧。”
“你们是夫妻,理应住在一起。清岚那边,为父会去说。”
然而,宁楚却微笑着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多谢岳父大人美意。”
“只是,我与清岚之间的事,还是顺其自然的好。”
“强扭的瓜,不甜。岳父大人再多给我们一点时间。”
周秉衡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自己主动示好,竟然被宁楚……拒绝了?
让周秉衡感到意外的同时,心中对这个女婿的评价,又高了一层。
不因外界的赞誉而骄躁,也不因自己的示好而顺从。
他有自己的节奏和考量。
这很好。
“也罢,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这老头子就不掺和了。”
周秉恒摆了摆手,脸上露出一丝疲惫。
宁楚告退,离开了书房。
他知道,便宜岳父是真心想修复他和周清岚的关系,以此来更深地绑定他。
但他同样清楚,他和周清岚之间那层薄冰,需要用温水,慢慢去融化。
任何急功近利的行为,都可能让冰层再次冻结,甚至彻底碎裂。
接下来的几天,京城诡异地平静下来。
长乐公主遇刺案,被朝廷强行压下,仿佛从未发生过。
靖夜司和三法司都偃旗息鼓,再无人提起。
宁楚也乐得清闲,每日按时点卯,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文书,大部分时间,都用在了巩固自身八品武夫的修为上。
他每日气血搬运不休,铜皮铁骨的特性愈发明显,举手投足间,都带着一股凝练的力量感。
偏院内,劲风呼啸。
宁楚赤裸着上身,浑身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,每一次呼吸,体内都隐隐传来雷鸣般的声响。
他这个“八品”,与寻常武夫截然不同。
寻常八品“铜皮铁骨”,普通的刀枪难入。但他的八品修为,是经过百相道神秘宫殿提纯后的元气直接灌体,雄浑粘稠得宛如水银,铸就的体魄更是强横到了极点,哪怕是神兵利刃加身,恐怕也只能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。
单论根基与爆发力,他足以碾压同阶,甚至能与七品的武者硬碰硬。
“呼——”
宁楚缓缓收功,吐出一口浊气,眼中却闪过一丝思索。
“百相道虽然逆天,能直接灌顶修为,让我省去了常人几十年的苦修,但……它也有个致命的短板。”
他握了握拳,感受着掌心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量。
“那就是只给修为,不给功法。”
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内力与体魄,却没有精妙的招式,未免太过暴殄天物。
他需要技巧。
若是能寻得高超的杀伐技法,来驾驭这身恐怖的蛮力,他的战力,必将呈几何倍数增长。
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,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,才是最真实的保障。
所以早在他进入九品之时,就已经让苏玉奴为他搜罗顶尖的武学秘籍。
不过因为公主遇刺案,最近的京城暗流涌动,尤其是翰墨斋所在的长街,有心人便可以发现,白日里多出许多道靖夜司便衣身影。
所以,谨慎起见,宁楚最近并没有去翰墨斋的打算。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默默对着自己的小弟说:小弟,你再忍忍,以后海鲜保证管够。
……
随着万国盛会的日期日益临近,一股新的暗流,开始在京城上空盘旋。
这一日,宁楚正在周秉衡房,与便宜岳父‘加深翁婿之情’,探讨古今风月。
“老爷!不好了!宫里……宫里来人了!”
宁楚眉头微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