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翰墨斋的伙计?”
宁楚刚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还没把赵诚的案子往外头透过一个字,这女人已经嗅到了味。
这女人的耳目,比他想的铺得还广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走进偏厅,规矩地行了礼。
他往屋里扫了一圈,在陈贵身上顿了一下,收了回去。
“宁大人,小的奉掌柜之命送一封信。”
信笺从怀里掏出来,双手递上。
纸上带着一缕墨香。
宁楚展开。
苏玉奴的字一笔一画不紧不慢,横平竖直里透着闲。
“宁大人果然又接了桩棘手的差事。手边恰好有些旧物,也许用得上。方便的话,来坐坐。”
落款只一个“苏”字,底下压了枚朱砂小印。
她甚至知道他接了差事,却偏偏不点破是什么差事。话递到七分,留三分等你自己来拿。
宁楚把信收进袖中。苏玉奴主动开口,说明她攥着的东西有分量。
比起等大理寺自己的渠道慢慢回文,走这条路快得多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掌柜,稍后就到。”
伙计退了出去。
宁楚转向陈贵。
老差役坐在凳子上,腰板绷直,两手搁在膝头没挪过。
“今天说的这些,不准跟任何人提。回去。”
陈贵连点了几下头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多说,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宁楚没耽搁,直奔后院。
大理寺的地字库在最深处,半地下的砖房,常年不开。
门一推,霉气裹着纸灰糊了一脸,差役提灯在前头走,书架挤成一道道窄缝,卷宗从地上摞到房顶,最高那几摞的标签全烂了。
“十年前的案子,礼部何文远。孙德茂这个名字沾得上的,全拿出来。”
差不多半个时辰,桌上堆了几大摞。
宁楚拣起最上面那份,封面上“礼部何文远案”几个字被潮气泡得只剩一半,纸页粘在一块,揭的时候掉了碎屑。
记载跟陈贵说的对得上。
何文远,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,十年前秋天死在自家书房。
全身干瘪,没有血,没有水。门窗关着,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。
仵作定性“脏腑衰竭,精血枯竭而亡”,结案写了四个字——走火入魔。
宁楚翻到现场图。
画得粗,桌椅书架只标了个大概位置,何文远坐在太师椅上的姿态是个潦草的人形。
陈贵亲口说过,那个符号刻在靠背后面。但图上连靠背的轮廓都没画。
翻回首页。
签押栏,主官——孙德茂。
一个实打实刻在物证上的东西,到了卷宗里变成一片空白。
不是漏了,是有人动过手。
第三页夹着何文远的生平。
寒门出身,苦读入仕,平日喜欢搜集古籍,偏好奇闻异事类的孤本。性情孤僻,在京城几乎没有朋友。
“没有仇家。”
四个字。
在京城做了几年官的人没有仇家,只有两种可能——要么他低到没人在意,要么惦记他的人根本不在他这个台面上。
何文远死了,案子四个字结掉,物证从卷宗里刮得一干二净,主官随后告老还乡。
这一套收拾法,比杀人的还利索。
宁楚翻到卷宗最后几页,仵作报告。
前半段写得详尽,皮肤干瘪,眼球缩小,全身找不到一滴血,脏腑萎缩。
措辞稳当,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。
但到了中段,笔迹忽然紧了一截。
行距比前头窄了将近一指。
写报告的人,在这里停过手。
宁楚一个字一个字地碾过去。
“……尸体表面未见明显外伤,唯独在左手小指指甲盖下,发现一处极细微的、呈螺旋状的黑色印记,其状如烧焦的发丝缠绕……”
他的手指压住这一行。
螺旋状,黑色,烧焦的发丝。
仵作写到这儿就断了,后面再没有一个字的解释。
他说不清这东西是什么,只能如实记下来,塞在报告最末尾,或许指望后来有人能看懂。
十年了。
没人翻过这一页。
宁楚把卷宗放平在桌上,两只手撑着桌沿。
赵诚——铁水灌透的尸体,眼珠里嵌着一颗比精钢还硬的红色小点。
何文远——干成人干的尸体,小指指甲盖底下藏着一圈螺旋。
两种死法,一铸一干,天差地别。但凶手每做完一桩,都要在尸体上留一样东西。
那不是痕迹。
是落款。
“去查孙德茂。”
他头也没抬,“告老还乡之后去了哪,户籍、路引、落脚的地方,能查多细查多细。”
差役跑了出去。
偏厅安静下来,宁楚把卷宗合上,准备放回架子。
手停住了。
他重新翻开签押页,盯着最末一行。
孙德茂的批注日期。
比何文远的死亡日期,早了整整三天。
一个主官,怎么可能在人还没死的时候,就在结案卷宗上落了笔?
宁楚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,确认了两遍,没有看错。
三天。
何文远还活着的时候,孙德茂已经写好了怎么给他盖棺定论。
他不是事后帮人擦屁股的。
他事先就知道。
宁楚把卷宗夹在臂下,灭了灯,大步走出地字库。
外头天黑透了。
他穿过后院的时候脚步没停,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——十年前那桩案子能封得这么死,只靠一个刑狱司的主官,压不住。
孙德茂上头还有人。
翰墨斋的方向,苏玉奴还等着他。她信里说“手边有些旧物”。
什么旧物,要等他亲自去拿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