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楚把寺卿令往怀里一揣,没在卿廨外面多站,转身就朝大理寺深处走。
烫手山芋已经接了,站着发愣也不会自己长出线索来。
周秉衡这一手玩得漂亮,给权给人给期限,唯独不给退路。
不过话说回来,要是这案子真被他办下来了,那收益也不止是保住脑袋这么简单。
想到早上周清岚那副又羞又恼的样子,他脚步快了两分。
得活着,得风光地活着。
……
大理寺的停尸房在最里头,地面以下,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。
青石板台阶往下走了三十多级,空气就变了味。
防腐的药草和腐肉的臭气搅在一起,又闷又潮,普通人下来待不了一盏茶就得出去吐。
宁楚一脚踏进去,几个正蹲着喝茶的老仵作齐刷刷抬头。
“无头新娘案”之后,宁楚在大理寺的名号早就不一样了。
这帮老油条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比验尸还熟练,立马就堆出了笑脸。
“宁头儿,您来了!”
为首的老仵作姓刘,五十多岁,一脸褶子,起身时膝盖还“咔嚓”响了一声。
“宁头儿”这称呼叫得讲究——宁楚在大理寺无官无职,可手里揣着寺卿令,办的是要命的案子。
这三个字,是恭维,也是站队。
宁楚没接话,视线越过几个人,落在停尸房正中央。
白布底下盖着的东西,轮廓是人形,但没有人该有的柔软弧度。
那些线条僵硬、方正,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。
“掀了。”
白布揭开。
暗灰色的铁像出现在灯火下。
与真人等高,官袍、褶皱、五官,全都清清楚楚地铸在上面。
宁楚的注意力直接锁在那张脸上。
笑着。
不是痛苦扭曲后的狰狞,是货真价实的满足和愉悦,嘴角的弧度自然得过分。
被活活浇成铁人的刹那,赵诚在高兴。
这比任何惨叫都让人后脊发凉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刘仵作苦着脸跟上来:“邪门,宁头儿,太邪门了!”
“小老儿干了三十年,没见过这种死法。”
“我们拿锤子凿了半天,一个印子都没留下。除了确认里头是赵诚,别的什么都查不出。”
顿了顿,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。
“依小老儿看,这事儿……非人力所能为。八成是冲撞了什么脏东西。”
又是这套。
宁楚早就领教过这帮老仵作的业务水平了——遇到解释不了的,一律甩给鬼神。
古代版的“遇事不决,量子力学”。
他没搭理,走到铁像跟前,伸指敲了敲手臂部位。
“铛。”
实心,质地均匀。
“锤子凿不开?”
“真凿不开。”
另一个仵作插嘴,“比城墙根的石头都硬,我们估摸着铁水里掺了别的东西。”
宁楚从腰间取出一双羊肠手套套上,开始一寸一寸地查。
脑子里无声切换。
【百相道·仵作】入戏。
【明察秋毫】开启。
视野陡然变了。
铁像表面那些肉眼看不清的细微纹路,一道一道全浮了出来。
灯火照射下的反光角度、金属冷凝时留下的流痕走向、甚至气泡收缩后的针孔——全部拆解开来,涌进他的判断系统。
从头顶往下,一寸一寸扫。
头发纹路——正常。
额头——正常。
眉骨——正常。
眼睛——
他停了。
“灯,举过来,再近一点。”
差役手忙脚乱地把鲸油灯怼到铁像面门前。
就是这儿。
右眼。
本应是眼球的位置,瞳孔最深处,有一个点。
红色的,比针尖还小。
这东西藏在铁铸的眼珠子里面,颜色又和暗灰的铁质几乎混为一体,不把细节放大上百倍,根本看不见。
“柳叶刀。”
宁楚伸手。
刘仵作虽然不明白,但动作不慢,立刻递上了一柄验尸专用的柳叶刀。
百炼精钢,吹毛断发。
宁楚接刀,手腕一抖,刀尖精准地戳向那个红点——
“铛!”
一声脆响。
刀尖崩断,碎片弹出去,差点划破旁边仵作的脸。
整个停尸房安静了一瞬。
百炼精钢的验尸刀,碰上一尊铁像的眼珠子,断了。
几个仵作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没敢吱声。
宁楚扔掉断刀的刀柄,重新凑近那只右眼。
红点还在,完好无损。
但它周围的铁质起了变化——刀尖撞击的力道在那一圈催生出极细的裂纹,蛛网一样朝外扩散,肉眼勉强能看见。
这不是普通的铁。
宁楚脑子里一根弦猛地绷紧。
周秉衡说过——九龙镇海缸是用“龙血土”烧制的,取自西山地脉深处。
传说那是远古真龙喋血之地,土质经龙血浸染,坚硬无比,水火不侵。
皇帝拿它做寿礼,取的就是镇压气运的彩头。
赵诚死在了自己用龙血土督造的寿礼里。
而凶手,又在他眼睛里嵌进了一颗比百炼精钢还硬的东西。
这不是单纯的杀人。
这似乎是某种献祭。
“刘仵作。”宁楚直起身。
“在!”
“赵诚家密室的那道符咒,灰烬还在吧?”
刘仵作脸上闪过一丝心虚:“在在在,我让人收着呢。那符咒揭下来就自燃了,只剩了一点灰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
证物袋递到手里时,宁楚捏开封口,凑近闻了一下。
没有硫磺味,没有硝石味。
是檀香。
极其细腻均匀的灰烬,只有在瞬间高温下才能烧出这种质地。
“静心檀。”
宁楚捏紧证物袋,“寺庙里用的东西。”
几个仵作一脸茫然——灰就是灰,还能闻出是哪家庙里烧的?
宁楚没解释,把证物袋还给刘仵作,转回铁像前又看了一遍那只右眼。
红点,龙血土,静心檀,密室反锁,石板封缸,面带微笑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翻搅了几个来回,忽然拼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轮廓。
“刘仵作。”
“宁头儿吩咐!”
“派人去工部营缮清吏司,把最近一年所有龙血土的采办和使用记录调出来。”
宁楚盯着铁像那张笑脸,一字一字地往外蹦。
“我要知道,除了这尊九龙镇海缸,还有什么地方,用过这种土。”
刘仵作愣住:“这和案子有什么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
宁楚打断他,声音不大,眼神变得深邃如渊。
“我怀疑,这尊铁像,根本不是第一件祭品。赵诚,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