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吃朕买来的粮。”
洪天贵福把手从图上收回来,指头上沾着墨。
“六千八百张嘴,一粒都不碰山里的存粮。”
“银子呢。”黄文金问。
“两万三千两。一万两去买粮,剩下的压着。”
他看向林有才:“抚州以南的集镇,你派人去收,走山路,一担一担挑进来。”
林有才的指头在账册边上捻了一下,纸边是软的。
“山路损耗三成。”
“算进价里。朕要那两个村子看见粮是挑进来的,不是从他们缸里舀出来的。”
“臣记下了。”
堂角那几袋谷子还堆着,袋口敞着,风一过,霉味又飘过来,是潮的,带一点酸。
地上那片血渍扫不干净,还是暗的。
洪天贵福的手心出了汗,在膝上蹭了两下,蹭出一道白印。
窗台上那盏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,又直起来。
“朕有三条规矩。第一条,不征粮。”
“第二条,不征兵。自愿来投的收,不愿意的不勉强。”
“不管先前是太平军、是清军、还是种地的。”
“第三条,不扰民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抢东西的,打军棍。害了民女的,砍头。”
堂上静了。窗纸的破口里挤进风来,纸边一动一动。
有人咽了一口唾沫,声很轻,可是满堂都听见了。
前排一个什长低头看自己的靴子,靴帮上结着一层干泥,抠也抠不下来。
后排有人把刀换了一只手,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,木头被汗浸得发黑。
没有人接话。
这三条听上去不狠,却比狠话更难办。
不狠在嘴上,狠在往后每一天都要照着做。
洪仁玕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臣支持。可是臣要提醒幼天王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平天国从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我们到一处,头一件事就是征粮征兵。百姓怕我们,比怕清军还厉害。”
“天京后来连百姓都不敢出门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洪仁玕往前半步,袖口磨白了一圈边,声音有点哑。
“难的是兵已经习惯了,习惯了抢,习惯了拿。”
“忽然叫他们不抢不拿,有些人会不适应。”
洪天贵福把袖口挽上去。
“不适应的,走。”
“朕宁愿要五千个守规矩的兵,也不要一万个没有纪律的匪。”
洪仁玕没有再开口,坐回去,手在膝上按了一下,指节发白。
有一句洪天贵福没有说出口。
六千八百个人里,有多少人真做得到,朕心里没底。
三条规矩落在纸上容易,要真落进营里,朕没有算到会这么难。
然而他不能说。说出来,这三条就先塌了一半。
他把手按在案上,案面那道旧裂缝硌着掌心,缝里的陈灰被指甲抠起一层,土是干透的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堂外,天色偏西,檐下的土被踩得发硬。
角落里有人哼了一声,是从后排降兵那一堆里出来的。
洪天贵福没有想到,头一个不服的就在这一堆人里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双手抱在胸前,脸上一横肉。
赵大年的眼睛立刻过去了,洪天贵福抬手,把他压住。
“朕再说一遍,不是商量,是规矩。”
那汉子把头偏开,靴底的泥在地上蹭出一道印。
他没再出声,可那口气憋在脖子上,筋都鼓起来。
那汉子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指节咯咯响。
赵大年往那边挪了半步,没有拔刀。
洪天贵福记住了那张脸,没记住名字。
名字还没到时候。
“分兵。”
洪天贵福回到图前,笔杆上有牙印,咬得很深,是旧的。
“忠王带一千八,走东路,先到,看地形,选营地,先跟村里人搭上话。”
李秀成点头。
“堵王带两千,押辎重走中路。粮、火药、铅弹、银子、铁器,全带走。”
“辎重走多快,全军就走多快。”
黄文金应了一声。
“朕带一千五殿后,石城的善后、俘虏、缴获造册,朕来收尾。”
“干王一千三走在最后,收掉队的,收走不动的,一个都不丢。”
洪仁玕应下。
他看向何绍基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带六百五守石城,再补老兵,凑一千。”
何绍基的手在桌沿上撑住。
“臣的伤还没好。”
“朕给你一个月养伤。”
“一个月之后,你的差事只有一件,看住北面和西面,清军一动,你就把消息递进山里。”
何绍基张了一下嘴,本来想说,大军进山,自己被撂在城里。
然而话到嘴边他改了主意。守石城不是被撂下,是当眼睛。
“臣领命。”
他站起来的时候,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眉角跳了跳,脸上却热了一层。
布条从肩缠到腰,血透过布面,是暗红的一块。
石城往北一百二十里,山坡上一个茶棚。
棚里三个人,穿短打,脚上却是军靴,桌上摊着一小撮碎银,银子是凉的。
“昨天太平军的人在头前那个镇上收粮,一买就是两百石,出手是市价。”
“哪个行商这么大手。”
“不像行商。”
一个人把碗里的凉茶泼在地上,土立刻洇黑一片。
“买这么多粮,不走官道,走山路,往南,南边是宁都那一带。”
“报上去。”
“报给谁。”
“抚州。”
三个人收了银子,先后出棚。
棚主来收碗,碗底剩的茶叶是软的,捏一把出水。
他只当是过路的脚夫,把碗摞起来,摞出一声脆响。
傍晚,县衙后院。
银子从地窖里抬出来,装在六个木箱里。
抬箱的人肩上垫着布,布被汗浸透,贴在肉上,凉得难受。
木箱落地,闷闷地响了一声,扬起一层干土。
箱底的银子压得木板发响,抬起来的时候绳子勒进肩肉里。
洪天贵福伸手在箱沿上摸了一下,木头是凉的,边上有毛刺。
林有才掀开一箱,银锭挨着银锭,硬邦邦地挤在一处。
“明日一早,头一批走十二个人,扮成挑夫,挑空担子出去,挑满担子回来。”
“银子分着带,一次不超过两百两。”
“臣算过,走一趟山路要六天,头一批粮进山,最快也要半个月之后。”
洪天贵福看着那六口箱子。
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山里那六千八百张嘴吃的还是石城官仓的老底。
他没说话。
有些事算得清,有些事算不清,只能先垫着。
军议散后,林有才留下来。
“市价一石一两五,山路挑进来,运费加三成。”
“一万两,落进山里五千石上下,加上存粮,够吃到开春。”
洪天贵福点了一下头。
“朕估的也是这个数。”
“朕不敢打包票的是另一件。收粮的人一多,市上的米价会涨。”
“涨多少,朕算不准。涨了就加价,不许抢。”
“要是有人犯了规矩呢。”
“先打三十军棍。”
“朕不砍第一个人的头,朕要让所有人看着第二个人是怎么死的。”
林有才应了,把账册夹在腋下,册子边上有一圈水渍,是昨日下雨淋的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洪天贵福把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。
“朕要见那些有粮的人。”
黄文金愣了一下:“地主?”
“对。他们手里有粮,有仓,有佃户。”
“朕要么让他们把粮卖出来,要么让他们把路让开。”
“他们会躲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看见银子。银子看不见人,朕就去。”
“粮在谁手里,朕就去见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