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伏兵也要走。”
“没有伏兵也要走。”
“南门是唯一的口子。”
殿门开着一条缝,廊下的风挤进来,灯苗歪了一下,又立起来。
李秀成的影子在门槛上动了动,人没有进来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去点兵。”
“臣这就去。”
靴声出了院子,一声一声,远了。
洪天贵福把袖子拢起来,袖口沾着香灰,一拍,灰飞起一层,落在靴面上,踩过以后就没了。
天还没有黑透。
他一个人往城头去。
太平门那段被炸开的墙,堵上了。
沙袋摞了三层,最上面一层踩下去是软的,脚一拔就往下陷。
口子只剩一丈宽,风从那一丈里挤进来,挤得发响。
新抹的灰泥没有干透,他伸手指按了一下,指头陷进去一个坑。
坑壁是湿的,凉,抽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带了一点灰浆。
城砖晒了一天,太阳下去以后还在放热,隔着鞋底也烫。
可是风一过,砖面上的热气就散了,手背贴上去是凉的。
砖缝里塞着碎布,是堵口子的时候塞进去的,布是湿的,凑近有一股土腥。
远处的湘军灶火数不清,数到一百就乱了。
忽然有一处灭了,灭得很干脆,像是被一盆水浇的。
女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脸上一道旧疤,从颧骨一直划到嘴角。
他在卷旱烟,烟丝装在布兜里,摸上去是潮的,抓起来成团。
他卷了三次,纸都破了,第四次才卷成。
“点不着。”
“潮了。”
“种在城墙根底下,晒不到太阳。”
他划火折子,划一下,灭了。
再划一下,火苗起来,烟头只红了半圈。
他吸两口,烟没有着透,冒出来的白烟呛人,辣眼睛。
洪天贵福在他旁边蹲下,裤腿蹭到灰泥,湿气顺着膝盖往上渗。
“烟丝自己种的。”
“种在哪。”
“城墙根底下那块,半分地。”
“城外怎么不种。”
“城外是湘军的。一开春就被马啃了。”
“守了几年。”
“两年。”
“总攻见过几次。”
“七次。”
“哪一次最险。”
“去年秋天那一次。云梯搭上了城,人在垛口上换了三次手。”
“换手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这边的人死光了,后头的人接着往上爬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“怕不怕。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
他把烟在城砖上磕了磕,磕下来的火星落进砖缝,亮了一下就黑了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五十三。”
“守了两年,就没想过走。”
“走过一回。走到半路,队伍被冲散了,我又走回来。”
“为什么回来。”
“城里有粮。”
“城破了以后,你去哪。”
“我家在江宁镇。”
“房子呢。”
“早就没了。”
“家里人呢。”
老兵没有立刻答,他把那半截烟捏在手里,捏成一团,烟丝从指缝里掉出来。
“也没有了。”
“那你往哪去。”
“我不知道去哪。”
他没有抬头,那道疤被火光一照,是一条白线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营里都喊我老陈。”
“册子上呢。”
“册子上写的是陈二。”
城墙外头有马在刨土,蹄铁磕在石头上,一声脆响。
“幼天王,明晚我们走哪里。”
洪天贵福答得很快。
“南门。”
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。
这话不该说。
老兵把日子说错了一天。
不是明晚,是今夜子时。
他没有纠正。
可他还是说了,因为这个人守了两年。
老兵点点头,把那半截烟别回耳朵上。
“南门好。南门外的路我熟。”
“走不动了就跟着辎重走。”
“走得动。”
他站起身,膝盖响了一声,人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走了两步他又站住,回过头。
“幼天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南门外的路,雨天是烂的,一脚下去拔不出鞋。”
“今夜没有雨。”
“没有雨就好。”
洪天贵福看着那人一瘸一拐走下城头的阶。
守了两年的人,册子上却只有陈二两个字。
这一条,朕没有算到。
下了城头,天已经黑透了。
书房里点了两盏灯,火苗是黄的,灯油是陈的,有一股哈味。
火盆摆在屋子当中,盆里的炭是新的,还没有烧透。
盆脚下垫着一块铁皮,铁皮上一层压一层的旧焦痕,翘了边。
洪仁玕站在案边,案上摞着一叠纸,纸边不齐,翘起来。
“这是诏书。”
“多少道。”
“四十一道。”
“发出去了几道。”
“一道都没有。”
“封赏这道写的是谁。”
“太平门外守缺口的那十三个人。”
“他们还在吗。”
“还剩四个。”
第一张是封赏的,纸发黄,边上一圈虫蛀的小孔。
他卷起来,投进火盆。
纸在火里先黑,黑透了再变白,墨字先化开,化成一团,然后没了。
第二张是调兵的,调的是湖州。湖州的人没有来。
第三张是罪己的,写那一夜下过雨,纸上有水痕,痕是黄的。
他一张一张往里投,火窜上来,烤得脸发烫。
灰往上飘,飘到半空就散了,落在案上是一层白。
“名册。”
洪仁玕递过来一摞,宫里的、各衙门的、花名册都在里头。
封皮是蓝布,边角磨白了,绳子勒出一道深印。
“几本。”
“九本。”
“九本全烧。”
“烧了,曾国藩手里就没有名单。”
“留不留底。”
“不留。”
“留一份,就多一份人跟着掉脑袋。”
“可是不留底,往后要查人怎么办。”
“往后说往后的。”
然而他翻开最上面一本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
纸上是名字,一个挨一个,密,密得看不出行。
名字越多,要掉脑袋的人就越多。
有的名字后头画了圈,是死了的。
他把整本投进去,火烧起来,纸页翻动,像有人在里头翻书。
翻了两下就卷了,卷成一团黑,黑里透出一点红。
“还有一本。”
“哪一本。”
“宫里的。”
“烧。”
洪仁玕的手在册子上按了一下,没有立刻递。
“这一本上有乳母的名字。”
“烧。”
洪仁玕递了过来。
册子落进火里,火矮了一下,又起来。
屋里的味变了,是布面烧焦的味,发苦,钻鼻子。
洪仁玕咳了一声,拿袖子掩住口鼻。
火盆里还剩一点红,红得发暗。
他从案上抽了一张纸,纸是白的,没有格子,四边裁得齐。
他蘸墨,落笔,写得很慢,只写了一句半。
“天京的账,你我算法不同。”
他把笔搁下,看了一会儿。
墨在纸上洇开一点,纸背透出一个小点。
他又添了一句。
“城里的东西,朕带走的不多。”
墨干了,他把纸折成两折,再折成四折。
折好的方块捏在手里,纸角是硬的,硌手。
他起身,把纸压在砚台底下。
砚台是端石,凉,压上去沉,压住以后纸角露出来一点。
“写给谁的。”
“曾国藩。”
洪仁玕停了一下。
“他一进城就看得见。”
“看得见。”
“他要是不看呢。”
“他会看。”
“他进城以后先翻哪里,朕算不准。”
“可是案上的东西,他一定翻。”
洪仁玕没有再问,反而把灯往案边挪了挪。
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,塌出一小簇火星,火星跳了一下就灭了。
案上还剩一样东西。
一本书,书里夹着一张纸,纸很旧,边缘起了毛,折过的地方发白。
他抽出来。
纸上是一个小孩用炭笔画的三间房,房子是歪的,一边高一边低。
门口有一棵树,树冠画得像一把扫帚,枝子朝四面炸开。
墙上的砖画成一格一格,格子大的大,小的小,有几格涂成了实心。
右下角有一个小人,头很大,两条腿是两根线,胳膊也是两根线。
他六岁那年画的,画完夹进这本书里,一直夹着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洪仁玕把灯芯挑了一回。
火盆里的火矮下去,只剩一层红,红里有一点白。
他把纸拿起来,纸很轻,指头捏着的那一点先热起来。
然后他投了进去。
纸边先黄,黄了一圈,再变黑。
黑从边上往中间走,走到中间,房子没了,树最后没。
那是火盆里的最后一张纸,卷起来,卷成一个小筒。
筒塌了,成了灰,灰是软的,一碰就散。
盆里的炭也暗了,暗下去以后屋里冷了一层。
洪仁玕拿铁钳把灰拨平。
拨平的灰面上还剩一点红,一吹就亮,吹完又暗。
“信呢。”
“留在案上。”
“砚台呢。”
“不要动。”
“火盆抬出去。”
“灰倒在阶下。”
“这本书烧不烧。”
“书不烧。画已经烧了。”
洪仁玕把书抱在怀里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三更了。南门那边换防的人,到了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