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退了。”
午时过了一刻,太平门外的湘军开始往后收。
不是溃,是整队整队地往后撤,旗还立着,鼓还在敲。
收兵的鼓一下一下敲过去,敲到听不见。
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抬下来的伤兵排成两行,担架不够用,就拆门板,门板上垫一把草。
草很快就湿透了,湿到能拧出水。
欢呼一层一层往上冒,冒到一半就没有了力气。
那不是打赢的欢呼。
是活下来的欢呼。
有人一屁股坐在砖上,手里还攥着刀,攥得太久,指头掰不开。
城头上的旗被炮火撕成了布条,风一抽,啪地响。
有兵脱了鞋,脚底的血泡破了一层皮,皮粘在袜子上,揭下来带血。
城墙炸开了,人却挤不进来,缺口处堆着的尸体把通道堵了一半。
曾国荃下了令,暂停进攻,退兵清理战场。
缺口那边的沙袋还在往上摞,摞一层踩一层,踩下去是软的。
有人往上浇水,水一浇就冒白汽,汽里带着土腥。
洪天贵福站在城头没有动。
风从缺口那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硝味,闻久了喉咙发苦。
有人拿水冲缺口边的砖,水一沾砖就红了,顺着墙根流进沟里。
缺口已经被沙袋和拒马堵上,只剩一丈宽。
风从那一丈宽的口子里挤进来,挤得发响。
他走下城头。
城墙根底下躺着一排人,白布不够用,撕开了两个人合一条。
墙根的土是潮的,潮气从衣裳底下往背上渗。
阿福被抬在最边上,靠着墙根。
军医的手上全是血,指甲缝里塞满了,洗不出来。
白布是粗布的,绕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干涩的摩擦声。
军医正给他缠手,白布一圈一圈绕上去,绕到看不出手的形状。
缠完,两只手像两个白色的拳套。
布面上渗出血来,一小块一小块的红,慢慢连成一片。
渗到第三层才停,停了以后布是硬的。
他睁着眼看天。
天还是灰的。
“叫什么。”
“阿福。”
洪天贵福停了一下。
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上次炸假城墙的时候,有个年轻的火铳手也叫阿福。
那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装药,手抖,装了三次才装进去。
“手还能用吗。”
阿福没有答。
他偏过头去看天,看了很久。
灰天里有一块白,是太阳压在云后头。
他忽然开口,问的是别的。
“我的枪还在不在。”
洪天贵福没有出声。
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没有用。
有用的只有活下去。
他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城头上有人在数人,数一遍不对,再数一遍。
记的是木牌,牌上的字用炭写,一场雨就花了。
木牌堆在墙角,堆成一小堆,风翻动几片,啪嗒啪嗒。
李秀成从缺口那边过来。
他脸上的血没有擦,是别人的,干在颧骨上,成了一片黑。
他的嗓子哑了,说话像从破风箱里往外挤。
“幼天王,今天这一仗”
“输了。”
李秀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太平门那个口子堵住了。”
“堵住了也是输。”
“曾国荃随时可以再来一次。”
“西门的城墙被轰出两处裂缝。”
“北门的壕沟被填平了一段。”
“四个方向,处处告急。”
“伤亡。”
“一千二百人往上。”
洪天贵福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,擦下一层血痂,硬的。
“守军本来就不足一万。”
“现在少了十分之一。”
“曾国荃不会善罢甘休。”李秀成说,“他还有下一次。”
“下一次,我们可能顶不住了。”
洪天贵福看着太平门外那一片黑。
那一片黑里有一点一点的火,是湘军的灶火。
数到一百就数乱了,再数也数不清。
城里的粮仓还剩多少,管粮的昨日报过一个数,他记得。
那个数不够吃十天。
“朕没有算到他今天真把墙炸开。”
“朕押的是他还要再挖几日。”
“守城的事,到此为止。”
“明天我们走。”
李秀成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。七月九日。夜间突围。”
“我们的准备”
“全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接应点、向导、粮草、佯攻的计划,全部就位。”
“剩下的就是走。”
“比原定的日子提前了十日。”
“可是黄文金要是不在广德呢。”
“他走到哪一步,朕给不出数。”
“那就在路上找他。”
李秀成把手按在城砖上,砖是烫的,掌心是凉的。
城下的街上有兵在搬箱子,箱角磕在石板上,一声一声。
箱子里装的是火药,搬的人不许跑,只能快走。
“臣今晚就去点兵。”
“点兵不要敲锣。”
“是。”
湘军大营。
曾国荃坐在案前,脸色阴沉。
亲兵端来的茶一口没动,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皮。
帐里混着药味和汗味,帐篷底下压着一层湿气,掀帘就扑出来。
抬回来的伤兵在帐外躺着,没有人喊疼,嘴里咬着木棍。
木棍上有牙印,有的被咬断了,断口毛糙。
曾国荃的靴底上有泥,干成了硬块,踩在木板上磕出响。
“太平门炸开的口子,涌进去多少人。”
“两百七十人。”
“回来的呢。”
“十九个。”
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,火苗歪了歪,又立起来。
帐角堆着一摞册子,册子边上有手汗浸出来的黄。
曾国荃的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西门和北门呢。”
“佯攻达到了目的。太平军往那边调了人,可是调得不多。”
“不多是多少。”
“两三百。”
“一座城守了两年,他手里就那么点人,居然还敢分。”
“太平军分得不多,反而把口子堵住了。”
“他们的反应比臣预想的快。”
“快在哪。”
“臣的援兵还没到缺口,缺口边上已经站满了人。”
“阵亡多少。”
“四百二十七人。”
“伤呢。”
“六百三十余人。其中一百多人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太平军伤亡。”
“斥候估算,一千二百上下。”
“两边差不多。”
“差不多就是我吃亏。”曾国荃说,“我攻他守。攻的一方,本来就该多死人。”
“地道呢。”
“原要十日挖到太平门底下的新位置。”
“五日。”
“五日可成。”
“七月十五,发起总攻。”
曾国荃走到墙上的地图前。
图是画在布上的,边角磨破了,用线缝过一道。
南门那个位置被人用手指戳过,纸面起了毛。
南门外画着山,山是墨点堆出来的,一堆一堆。
山林里有路,路上画了几个叉。
“今天我攻的是太平门,佯攻西门和北门,南门只放了一个营。”
“太平军的主力全调到太平门去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南门那边,他弱,我也弱。”
帐里静了一会儿,只听见外头马蹄刨土的声音。
幕僚迟疑了一下。
“大帅的意思是明天主攻南门。”
曾国荃摇头。
“不。明天不攻南门。”
“那明天”
“明天照旧。太平门主攻,西门北门佯攻,牵住他的人。”
“南门呢。”
“南门还是一个营。”
“一个营守南门,太薄了。”
“要的就是薄。”
曾国荃的手指按在南门上,指甲盖压出一道白印。
他又从那几个叉上划过去,划出一道灰印。
帐外有马在打响鼻,蹄子刨土,土是松的。
“一座被围了两年的城,粮草将尽,兵力枯竭。”
“他会跑。”
“南门看着最安静,然而那里才是他要走的路。”
“跑的方向,就是兵力最薄弱的方向。”
“在南门外设伏。”
“三日之内,调五个营到南门外面的山林里。”
“不许点火,不许暴露。”
“等城破那一日,太平军从南门出来”
“关门打狗。”
传令兵掀帘出去,马镫一响,人跑了。
曾国荃没有坐下。
“他要是往南门来,我就在那里等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