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在试。”
炮声从洋历六月十六这天早上就没停过。一声接一声,闷的,像有人在远处夯土。
城外炮声不停,城里却静得出奇。街上没有人走,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。
太平门那一段挨得最密。炮弹砸在墙根,土掀起来又落下去,落成一团黄雾。
城砖被震得发麻。洪天贵福把手按在垛口上,掌心觉出一层细的颤。
城下那一段护城河早干了,河底裂成一块一块,裂缝里长着野草。
硝烟被风推上城头,钻进鼻子,又呛又辣。洪天贵福没有捂鼻子。
炮口喷火的那一下,他眯起了眼。睫毛上落了一层灰。
远处湘军的炮兵阵地排开一列,炮位前面堆着新土,土是湿的,颜色发黑。
“试什么。”李秀成站在他旁边,甲片撞在城砖上,响了一声。
“试太平门的墙有多厚。”
洪天贵福抬手往东北方向指过去。袖口上有一道被火星燎焦的黑边。
“看那里。落点全挤在一处,离太平门约一百步,都在墙根。”
“他们不是要轰城门。”
“他们是找一个最薄的点。找到了,就埋地雷炸。”
“地雷。”李秀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舌尖发苦。
“火药装在木箱里,塞进地道尽头。一响,整段墙就翻过来。”
李秀成的手指在砖沿上抠了一下,抠下一小块硬灰,在指头上捻成粉。
“那段墙的底子不好。”
“朕知道。地基松。上次朕跟你说过。”
“那曾国荃也知道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是谁递出去的。”李秀成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朕心里没底。”
“能在城墙上看见施工动静的,只有附近几个街区的人。”
“臣去查。”
“不用急。先修墙。”
洪天贵福转身下城。石阶上有一层湿苔,踩上去发滑,他一手扶着墙往下走。
城根堆着沙袋,沙袋上摞着空药桶,桶里积了半桶雨水,水面浮着一层灰。
两个抬桶的民夫从他们身边过去,桶里晃着半桶灰浆,一路洒在石阶上。
李秀成伸手接住一滴,在指腹上搓了搓。浆是温的。
“朕让你修的那段假墙,越快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
“幼天王请讲。”
“让细作能看见。”
李秀成的脚顿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前面那个背影,看了三息。
“故意给他们看。”
“对。这件事朕不保密。”
“赵忠挖出来以后,曾国藩的网并没有全断。城里一定还有别的线。”
“那些线此刻正盯着城里的一举一动。朕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“看完,他们会往城外传。曾国荃会想,太平军在补墙,补的就是最软的那段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去炸。然后他踩进朕给他留的那个地方。”
书房里摊着一张城防图。纸角被风卷起来,压着一块碎砖。
图上的太平门画得很粗,城墙夹在两条墨线中间,中间涂了一层淡赭。
窗外有风,把院里那棵枯树的枝子刮得一下一下撞墙。
灯是菜油灯,油烟把帐顶熏出一圈黑。洪天贵福的手指按在太平门东北。
“松的那段在这儿。朕让人在它左边五十步另起了一段。”
“新城墙。”
“假的。”
“土坯,木料,外面抹一层灰泥。站在城外看,跟真墙没有分别。”
“真的那段呢。”
“石块加铁条,从里头顶住了。外头还是老样子,一块砖都没动。”
李秀成把刀穗在手指上绕了一圈,绕紧了才开口。
“他们会看见那段假墙。”
“会。灰泥是后抹的,颜色比旁边浅。”
“浅就是新。”
“新就是刚补过。”
“刚补过就是软。”
“曾国荃顺着这条链子往下走,走到头,就是朕要他去的地方。”
“他炸塌的那一段,后面是空地。”
“空地上朕埋了人。”
“万一他们看不出来呢。”
“看不出来,朕就把灰抹得更浅一点。”
屋角摆着一盆水,水面落了一层灰。李秀成回头看了那盆水一眼,没有去动它。
李秀成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那张图往前推了半寸,又推回去。
“幼天王。”
“说。”
“真墙要新砌,就得夯土。夯一层,压一层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压不实,半年就沉。沉了就裂,裂了就垮。”
“是。”
“臣问一句。三天造一段墙,能立多久。”
洪天贵福抬起眼。灯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。
“朕要的不是一段能守的墙。”
“那要什么。”
“要一段只要立二十天的墙。”
“二十天。”
“夯土压不实,会沉。可他不炸,它就能站着。他一炸,它就得塌。”
“塌得越彻底,露出来的空地越干净。”
李秀成把刀穗又绕了一圈,绕得指节发白。
“立到哪天。”
“立到他炸开那天就够了。”
“要是他不来炸呢。”
“他会来。他手里的地道已经在挖了。”
“幼天王。”李秀成的嗓子有些干,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布的。”
“三天前。夜袭粮道的同一天。”
“同一天。”
“打粮道,是为了把曾国荃的眼睛牵过去。让他以为我们的心思都在粮上。”
“然而朕同时在走两条线。”
“一条是打粮道,一条是修假墙。”
“两根绳子,他只看见一根。”
“等他看见第二根,已经晚了。”
李秀成把图卷起来,卷得很慢,卷完用一根麻绳系住。
他把筒塞进怀里,抱着那个筒,像抱着一件有分量的东西。
“臣这三年,没有见过这么打的。”
“这一仗本来就不能照老法子打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城头上多出一段新墙。
白天有七八个工人在那一段上抹灰。新灰泥是灰白的,湿时发暗,干了比老墙浅一截。
没有人遮掩。遮掩反而可疑。城上来往的兵都能看见,谁问,就说是加固。
土坯是从城里空了的屋子拆来的,一块一块摞上去,缝里塞碎砖。
木料是城防堆里的旧料,有的一头已经朽了,手指一捏就掉渣。
灰泥是新调的,石灰掺砂,兑了糯米汁,一桶一桶抬上城。
桶沿挂着浆,滴在砖上,拉出一道一道白印。太阳一晒,白印就发硬。
每个工人只做自己那一小段。谁也说不清整段墙长什么样。
午时太阳毒,工人把湿布顶在头上,布上冒白气,走一步滴一滴汗。
有个年少的工人手上磨破了,血渗进泥里,和成一小团暗红。
抹刀刮过墙面,发出一种又涩又长的声音,隔着两丈都听得见。
收工的时候,各人只准从东边那道梯口下城,不许往城里头走。
周永在梯口站着,一个一个看他们的手。手上有新茧的,他都记了。
监工是周永的人。他们穿短褂,手上抹泥,混在工人里头干活。
“有人靠过来看。”一个监工低声说。
“看了多久。”
“一炷香。”
“记脸。不用拦,不用问,记下来就行。”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记在心里。晚上画出来,送到朕手上。”
第二天,那个人又来了。周永没有想到。
他在墙根蹲下去,抓了一把土,在指头上搓,搓完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然后他站起来,忽然朝巷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不对。”周永低声道,“他看得太细了。”
“记下了吗。”
“记下了。左眉上一道疤。”
可是三天之内,那段墙还是立起来了。
一样的高度,一样的灰泥,一样的斑驳。连墙缝里的草都移了几丛过去。
风从墙头过去,把新灰的浮土吹落一层,落在墙根,薄薄的一层白。
周永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,墙上留下一个指印。墙是软的。
“报给幼天王。”他说,“成了。”
夜里,一张纸送到洪天贵福手上。
纸是毛边纸,画着三张脸,眉眼潦草,只有轮廓,是拿炭条画的。
城上有人敲梆子,两慢一快,是三更。梆子声过后,城里只剩风声。
灯芯结了一个灯花,洪天贵福用指甲掐掉,火苗矮了一下又窜起来。
“三张。”洪天贵福把纸压在灯下。
“是。”
“那几天在城墙上待过的,不止三个人。”
“臣加派人手。”
“不用。加派人手,看的人就不来了。”
洪天贵福把纸折起来,塞进袖子。纸角刮过腕上的皮,有点疼。
“让他们看。让他们传。”
李秀成看着城头那一段浅色的新墙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幼天王,城里盯着这段墙的眼睛,不止这三双。”
“还剩几双,朕心里没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