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路上不许说话。”
李秀成站在天王府偏院的台阶上,声音压得很低,只够前头三排听见。
三百人排成六列,站满了半个院子,站得整整齐齐,没有一个人咳嗽。
没有人穿甲,没有人带旗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锅灰,涂得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。
“不许点火,不许出声。听到我的命令才动,没听到就蹲着不动。”
一个营官出列半步。他二十四岁,中等身材,眼睛很稳。
“忠王,若是被人撞见呢。”
“撞见就杀。杀不干净就往回跑,跑一个算一个。”
“若是走散了。”
“走散了不要找人。天亮之前各自回城,各回各营。”
“粮呢。”
“粮不能丢。人倒了,粮也得有人接过去扛。”
“带铳的站前头。”
“铳一响呢。”
“响了就往前冲,不许回头看。”
“若是有人受了伤。”
“受伤的自己走。走不动的,躺下,不许出声。”
那营官叫周永。他点了点头,退回列里,把刀穗在腕上缠了两圈。
三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。
他们都是从各营里挑出来的老兵,打过最多的仗,受过最重的伤,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“去。”
雨从出城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。
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紫金山北麓的小道上,三百人拉成一条长线,在雨幕里往前走。
李秀成走在最前头。一件灰色短衣,一把长刀,一支火铳,跟身边的人没有两样。
脚底下是烂泥。草叶割手,割开了也没人去捂,血被雨水冲掉,凉的。
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,衣裳贴在背上,风一过就冷。
有人滑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抽了一口气,又忍住了,爬起来接着走。
周永凑到李秀成耳边,气声说话。
“忠王,脚下这泥,走不快。”
“走不快就走慢些,别掉队。”
“若是天亮前回不去呢。”
“回不去就找山洞蹲一天,天黑再走。”
雨打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,脚步声被盖得干干净净。
三百人在黑里走,像一条蛇从山林里无声地滑过去。
一个时辰后,前头的人停住了。
孝陵卫以东。
土坡下头,几排帐篷围着一座粮仓。
粮仓是木栅栏围起来的,栅栏顶上削了尖,尖上挂着几只空麻袋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帐篷之间有几堆篝火。雨太大,火已经塌成红炭,冒着白烟,烟刚冒出来就被雨压下去。
巡逻的哨兵缩在棚子底下避雨,隔一阵探出头来张望一眼。
李秀成举起右手。
队伍停住。他趴进泥里,往前看了三息。
不对。
原本该是一片平草地,如今多了一道新土沟。
土是新的,翻出来还没被雨泡实,颜色比旁边深。沟沿上散着铁锹印子,印子里积了水。
湘军加固了外围。
这道沟什么时候挖的,李秀成也说不准。斥候三日前回报的时候,这里还没有沟。
他没有想到湘军会这么快动土。
绕。
绕就要多花时间,而他们只剩一炷香。
周永爬到他身边,用气声问了一句。
“绕不绕。”
“绕。往左。”
“绕出去多远。”
“半里。”
“时间呢。”
“抢回来。”
李秀成把手往左边压了压。
三百人无声地调转方向,沿着林子的边缘贴过去。
就在这时。
一只野猫从灌木里窜出来,尾巴炸着,一闪就没了。
猫叫被雨声盖了大半,可最近的那个哨兵还是偏了一下头。
“什么声音。”
哨兵从棚子里探出身子,一手扶着棚柱,朝林子这边看。
棚子里另一个人隔着雨应了一句。
“猫?这雨里哪来的猫。”
“兴许是野狗。”
“狗哪有这动静。”
“那你出去瞧瞧。”
“我不去,出去一身泥。”
三百人全趴在泥里。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,涩得发疼,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。
李秀成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那哨兵要是走过来,就得先杀了他。可一杀,就全暴露了。
雨不但没有小,反而更密了。
棚顶的水淌下来,在哨兵脚边砸出一圈白沫。
哨兵等了几息,什么也没看见。
他缩回棚子,骂了一句。
“该死的猫。”
李秀成松开刀柄,吐了一口气。手心里全是汗,汗是咸的,滑得几乎握不住刀。
三组。
第一组从正面进去,把人引开。第二组从两侧包抄,拿下粮仓。第三组留在后头,搬粮,接应。
李秀成举起手。
停了三息。
落下。
哨兵还没喊出声就被扑倒,刀架在脖子上,嘴里塞进一块布,布又涩又硬。
第一组冲进营地。
帐篷里的人被惊醒,睁开眼看见的是刀光和火铳口。
“不要动。”
“谁动杀谁。”
帐篷里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。
“长毛来了!”
有人接:“来了多少!”
没有人答得上来。黑暗里只有刀碰刀的脆响,一声接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乱了大约一刻钟。
八百守军,一半在睡,一半却被这一下打蒙了。黑里分不清敌我,不知道来了多少人。
只听见四面都是喊杀。
三百人闹出的声势,听着像三千人。
这就是夜仗的好处。黑会放大一切恐惧。
粮仓的门被撬开。
门轴响了一声,很闷。
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粮袋,一袋压一袋,堆到了顶,顶上还悬着一盏熄了的灯。
“搬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周永压着嗓子喊了两句。
“快。别挤在一处。”
“第三组跟上,接住后头的人。”
每个人进去扛起两袋,转身就往外跑。
一百斤压在背上,跑起来踉踉跄跄,喘出来的气是热的,喷进雨里成了白雾。
麻袋被雨水泡软了,软得能掐出水来,也沉了一分。
没有一个人放下。
这些人知道,这是天京城里的命。
第二组有人在仓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仓在这边!都往这边来!”
搬了两刻钟,李秀成下令撤。可是没有人肯走,他又喊了一声,人才动。
“背不动的就倒一半。”
“不许倒。”周永在雨里回他,“倒了就白死了。”
“那就撑着。撑到城里再歇。”
他没有恋战。一个时辰快到了。
三百人背着粮,没进雨夜的深山。
等湘军大营的援兵赶到,辎重营只剩空帐篷,和几个被捆在地上的哨兵。
粮仓的门大开着,风灌进去,把空麻袋吹得满地滚,滚到泥水里就停住了。
里头的粮少了大约三分之一。
营官蹲下去,把哨兵嘴里的布扯出来。
布一出来,那人先咳了两声,咳出一口雨水。
“人呢。”
“回营官,走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小的看不清。雨太大,火把点不着。”
“那他们是从哪边过来的。”
“从山那头。”
“山那头哪个山。”
“小的说不出准话。”
营官站起来,一脚把地上的空麻袋踢开。麻袋是湿的,踢出去只滚了半圈。
“大营那边呢。”
“报了。说是半个时辰前就该到。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
“雨大,路滑,走得慢。”
营官回过头。营里没有一个人接话,只有棚顶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砸在泥里,砸出一片细坑。
雨小了些,天边翻出一线灰白。
“八百人。三百人。”他把手里的鞭子在掌心拍了一下,“你们连个数都报不上来。”
“往哪边走的。”
“小的没有看清他们往哪边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