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下告辞。”
那句话落地,正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。
第一息,没有人动。第二息,有人把头抬起来。
第三息,洪仁发那一列最末的一个文官把手里的笏板换了只手。
那个文官把笏板换到左手,又换回右手,最后用两只手捧着。
殿柱后头站着个老太监,手里的拂尘停在半空,忘了往下挥。
然后殿上的脸色就分成了三种。
有几个脸白了。有一个手里的笏板滑了一下,赶紧用两只手捧住。
有几个脸变了颜色,红一阵,白一阵,像被人扇了两回。
还有几个脸上浮出笑来。
那笑藏不住。嘴角压下去,眼角又提起来。
因为这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说大话。
这是一个天王的态度。
有人在袖子里攥着汗,攥到指节发白。
殿外的风把门帘吹得鼓了一下,帘子上的铜环撞在门框上,响了一声。
萧某的脸色全变了。
他行完那个礼,转身往殿外走。靴底在金砖上打了个滑,他自己稳住了。
走出七八步,洪天贵福在他身后开口。
“等等。”
萧某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替朕给曾国藩带一样东西。”
洪天贵福从袖中抽出一封信。
信是昨夜写的,纸角压了一夜,有点卷。封口用的是糨糊,干了以后发硬。
“朕的信。你亲手交给曾国藩。”
“不许拆看。不许转交别人。”
“曾国藩要是收不到这封信,朕会知道。”
萧某转过身,接过去。
信封不大,捏在手里不重。
可是沉。
萧某把信收进怀里,贴着肋骨的那一层。
他退出殿门的时候,日头正斜,把白旗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出城的时候,萧某在城门洞里停了一下。
守门的兵认得那面白旗,没有拦,也没有看第二眼。
城门洞里很凉,风从这一头灌到那一头。
他把怀里的信按了按,迈了出去。
门洞底下那块石板上有几道旧痕,是这些年车轮碾出来的。
使者走了。
殿上的人一批一批散出去,靴声在阶石上响成一片。
有人走得快,有人故意落在后头,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才走。
阶石上的青苔被踩烂了,踩出一摊一摊的泥。
李秀成留到最后,走过来。
“幼天王,给曾国藩那封信,写了什么。”
“不多。”
“能说给臣听吗。”
洪天贵福看了他一眼。
“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你等着。”
李秀成愣了一下。
他左手缠着布,布上透出旧血的颜色,他把那只手在袖子上蹭了蹭。
“这四个字不是吓他。”
“也不是骂他。”
“是承诺。”洪天贵福说。
十五岁的人,对五十四岁的两江总督,许下的承诺。
李秀成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,念完才咽下去。
洪天贵福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掌心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印。
“幼天王今天那句话,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。”
“想的人会想,不想的人不会想。”
“朕管不了别人的心思。”
“可朕今天办成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把每一个人的态度都逼出来了。”
这些态度能撑几天,朕没有算到。
李秀成把这话嚼了一遍。
“白脸的是洪仁发的人。”
“笑的是中间那批。”
“不动的是真心的。”
“笑的那批最靠不住。”
笑的那批里谁头一个翻脸,朕算漏了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洪天贵福说。
“那个使者走之前,多看了朕一眼。”
“他在看朕。”
“不是替曾国藩看,是替他自己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朕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。”
“他要是觉得是真的,就会一字不改地报给曾国藩。”
“他要是觉得朕在虚张声势,回去就会添油加醋。”
“报一个年少轻狂、不堪一击的幼天王。”
“这两种报法,落到曾国藩那里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判断。”
“要是他两种都不报呢。”
“那曾国藩就只能自己猜。”
“猜的人会猜错。”
李秀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没想到那封信里只有四个字,却把一条路铺得这么长。
他把腰刀从鞘里抽出一寸,又推了回去。
他头一回明白,临走那多看的一眼,不是随手的一个动作。
那是一次过招。
殿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最后只剩龙椅边那一盏。
灯油烧到了头,殿里飘起一股焦味,混着香灰的味。
安庆。两江总督府。
安庆这一夜有雨,雨点打在瓦上,沙沙的一层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,影子在墙上摆来摆去。
“大人。萧某回来了,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萧某进了书房,行礼。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灯罩上积了灰,光发黄。
案上堆着文书,最上面那一份压着一只铜尺。
“那封信送到了。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。”
萧某顿了一下,喉结在灯下动了一动。
“他笑了。”
“笑了?”
“看了信,笑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回去告诉曾国藩,朕等着他。”
曾国藩没有马上说话。
他伸手把信要了过来。
信封不大,纸是寻常的竹纸,边上毛糙。
他没有拆,却把信在指间转了半圈,放到灯下照了照。
纸里没有夹层,边上没有暗记。
“信上的字是谁写的。”
“在下不知道。幼天王说不许拆看。”
“你就没拆。”
“没有。”
窗外忽然传来更鼓,敲了三下,隔得很远。
窗纸上有雨点打过的旧痕,一圈一圈,干了发黄。
“卑职看了幼天王一整天。”萧某说,“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,不像虚张声势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可能是认真的。”
萧某没有答。
他没有想到这一问。
十五岁的孩子,对着两江总督说那种话。
要么是疯子,要么是天才。
他分不清。
“城里还有多少兵。”
“册上说是万余。”
“能拿刀的呢。”
“这个卑职报不出数。”
“洪仁发呢。”
“软禁在府里,出不来。”
“劝降信上我提了他一句,他没有回话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说明信到了他手上,也说明他做不了这个主了。”
曾国藩的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,指甲磕着木头,声音很闷。
“你这一趟走了几天。”
“来回六天。”
“路上看见什么。”
“看见饥民。城南一带,树皮都剥光了。”
“剥光了树皮,人还在城里不走。”
“是。走不动。”
曾国藩不再问了。
他抬了抬手。
“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
书房里只剩一个人。
曾国藩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
十五岁。登基九天。就敢说这种话。
要么是疯了,要么是真有依仗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外头的夜很沉,看不见月亮,也看不见星。
风从江面上过来,带着一股湿气,扑在脸上是凉的。
他不擦,就让那层湿气在脸上干。
他想起了前几日收到的一条消息。
幼天王登基之后办了几件事。
查银库。软禁洪仁发。接管粮仓。
每一件都办得干净。
每一件都不像十五岁的孩子能办出来的。
除非他不是十五岁。
或者,他不是原来那个孩子。
“有意思。”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,转身回到桌前坐下。
拿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。
等。
墨在纸上洇开一点,慢慢就不动了。
灯芯结了个灯花,他抬手挑掉,火苗又旺了一点。
江上的风一阵一阵,把窗纸吹得往里鼓。
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工夫。
天京城里粮尽援绝,最多再撑两个月。
两个月以后不攻自破。
到那时候,幼天王是疯是傻都不要紧。
要紧的是他还站在那里,等着收网。
曾国藩把笔搁下,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。
“那就看他还剩几天。”